基本信息
生平
早年与求学(1862–1884)
克洛德·阿希尔·德彪西1862年8月22日生于巴黎西郊的圣日耳曼昂莱。父亲曼努埃尔·阿希尔开一家瓷器店,母亲维克托里娜·约瑟菲娜·索菲是裁缝。家里没什么音乐底子,但小德彪西就是有那个天赋。
1870年普法战争,一家人搬到戛纳,德彪西这才正儿八经学起钢琴来。1872年,十岁的他考入巴黎音乐学院,一待就是十一年,先后跟安托万·马尔蒙泰尔学钢琴、埃米尔·杜朗学和声、欧内斯特·吉罗学作曲。德彪西在学院里出了名的"刺头"——老跟教条对着干,实验性的和声写得肆无忌惮。但话说回来,他有那个底气。
1880到1882年间,德彪西跑到俄国,给柴可夫斯基的金主梅克夫人当家庭钢琴师和室内乐手。这段日子让他撞上了穆索尔斯基、鲍罗丁这帮俄国人的音乐,对他后来的路数影响不小。
罗马大奖与早期创作(1884–1893)
1884年,德彪西拿康塔塔《浪子》摘得罗马大奖——法国音乐学院的最高荣誉。按规矩他得去罗马的美第奇别墅住到1887年。可他在罗马待得不痛快——老惦记着巴黎,对意大利那套音乐传统也不买账。这期间写了《春》之类的作品,但真正的好戏是他回巴黎之后才上演的。
一回巴黎,德彪西就开始鼓捣一种全新的音乐语言。象征主义诗人(尤其是马拉美)和印象派画家对他的影响很深。1889年巴黎世博会上,他撞见了爪哇甘美兰音乐,当场就懵了——那跟西方和声体系完全不是一回事,整个音响世界都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他后来说:「甘美兰教会我的东西,比所有对位法教科书加起来还多。」
1890年,德彪西写了《贝加莫组曲》,第三乐章《月光》后来火得不行,成了他最有名的曲子之一。1893年,他根据马拉美的同名诗搞出了管弦乐作品《牧神午后前奏曲》——音乐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很多人把它当成现代音乐的开端。这首曲子甩开了传统的调性中心和交响性发展,换成了一种流动的、暗示性的、光影般瞬息万变的音响。
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是通往20世纪现代音乐的大门。
—— 皮埃尔·布列兹
印象主义巅峰(1893–1913)
1893到1905年是德彪西创作最旺的十二年。1894年《牧神午后前奏曲》首演之后,他开始捣鼓他一生中唯一一部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取材于梅特林克的同名象征主义戏剧。1902年首演,把歌剧的传统路子全掀翻了——没有咏叹调,没有合唱,没有传统的戏剧高潮,只有如水般流动的半吟半唱和精密编织的管弦织体。首演时争议不小,可后来这部作品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了不起的歌剧之一。
1905年,德彪西完成了最具代表性的管弦乐作品《大海》。三幅"交响素描"描的是海洋的各种光影和情绪。有意思的是,德彪西写这部作品时压根没怎么正经去海边——全靠有限的经验和想象。正因为如此,这部作品才更不寻常——它是从心里涌出来的海,不是从海边描下来的海。
德彪西对西班牙有股特别的情结。他一辈子只在比利牛斯山另一侧短暂待过,可西班牙的节奏、色彩和民间音乐在他作品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1908年完成的《意象集》第三首《伊比利亚》就是这股情结最直接的体现——全曲分"街头巷尾""夜的芬芳""节日之晨"三段,用管弦乐描出了西班牙街巷的烟火气、夜色里的芳香和节日的狂欢。这是德彪西管弦乐最漂亮的成就之一,也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写给西班牙的一封情书。
1910到1913年间,德彪西写了两卷《前奏曲集》,共二十四首钢琴前奏曲。这是他钢琴音乐的巅峰,每首都有个独特的标题——《沉没的教堂》《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阿纳卡普里的山丘》《焰火》等等——但标题通常标在曲子末尾,让你先听音乐本身。这些前奏曲把钢琴的音响玩到了极致,全音阶、五声音阶、调式音阶和滑音技法搅在一起,搞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钢琴语言。
晚年与战争岁月(1913–1918)
一战打起来,德彪西整个人都垮了。战争和法国社会的变天让他痛苦到幻灭。他在信里写:「我恨战争,它把一切美好和优雅都毁了。」身体也在走下坡路——查出了直肠癌,做了好几次手术,遭了不少罪。
即便如此,生命最后几年他还在写。他计划搞六首室内乐奏鸣曲,向18世纪的法国传统致敬,最后只完成了三首:大提琴奏鸣曲(1915)、长笛-中提琴-竖琴奏鸣曲(1915)和小提琴奏鸣曲(1917)。晚期这批作品更简洁、更抽象,含蓄里头透着深深的悲剧感。
1918年3月25日,巴黎正挨德军轰炸,德彪西在炮声里因癌症在家中走了,享年五十五。葬礼是在战火中凑合办的——巴黎正遭到远程大炮攻击,送葬的队伍只能匆匆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他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跟肖邦、比才他们做邻居。
德彪西之死意味着一位伟大艺术家的消失,他的艺术在半个世纪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属于法国的那一小群被全世界所珍视的艺术家——他们体现了法兰西精神的一切最精致的品质。
—— 法国政府官方讣文,1918年
名家评语
德彪西的影响越过了他自己那个时代。同行和后辈提起他,不吝赞美。
我们这一代音乐家,以及我自己,受德彪西的恩惠最多。
—— 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
德彪西是一位无与伦比的艺术家,是法国音乐史上最具非凡天赋的个体。
—— 莫里斯·拉威尔
德彪西对音乐的巨大贡献在于,他重新唤醒了所有音乐家对和声及其可能性的认识。
—— 贝拉·巴托克
重要作品
西班牙情结:意象集·伊比利亚
德彪西跟西班牙之间有种奇妙的缘分。他一辈子越过比利牛斯山踏进西班牙领土的时间加起来没几天,可他音乐里就是飘着一股西班牙味儿。在巴黎蒙马特和圣日耳曼大道上,他认识了不少西班牙艺术家和音乐人——包括阿尔贝尼斯和法利亚——而且打心眼里爱上了西班牙的民间节奏和色彩。
1908年完成的《意象集·伊比利亚》是三幅大型管弦乐场景的第二首(第一首是《春之回旋曲》,还有一首后来放弃了)。《伊比利亚》本身又分三段:
- 街头巷尾(Par les rues et par les chemins)—— 欢快的民间节奏开场,响板和吉他式的拨奏贯穿其中,西班牙街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 夜的芬芳(Les parfums de la nuit)—— 慢板写得极细,朦胧的和声描的是入夜后的安达卢西亚,像夏夜花园里的茉莉花香随风飘过来。
- 节日之晨(Le matin d'un jour de fête)—— 天亮了,城市醒了,节日的气氛越涨越高,最后推到狂欢的高潮收尾。
德彪西《伊比利亚》里的西班牙,不是哪个真实、具体的地方——它是一个被想象改造过的音乐梦境。就像波德莱尔说的:「我独自在记忆里漫步,就像走在西班牙的街道上。」这就是德彪西那套"香水般"的音乐——他不是在描场景本身,而是在描场景在你心里唤起的那种感觉和回忆。
录音推荐
德彪西的革新型技
- 全音阶(Whole-tone scale):六个音等距排列,取消了传统调性里的半音导向关系,造出一种悬浮的、无重力的音响效果。这是德彪西最好认的和声特征之一。
- 五声音阶:受东方音乐尤其是爪哇甘美兰的影响,德彪西老爱用五声音阶(比如钢琴上的黑键音阶),《塔》和《月光》里就能听到那股异域味儿和纯净感。
- 平行和弦:传统和声学严禁的平行五度和平行八度,到他手里成了表情丰富的色彩工具。他大量使用平行七和弦、九和弦,音响像镀了层金,流光溢彩的。
- 踏板延音的极致运用:德彪西把钢琴的延音踏板玩到了家,让琴弦自由震动产生泛音共鸣,造出一种"泡在共振里"的钢琴音色。
- 拒绝传统发展:不像贝多芬那一套动机展开和发展部结构,德彪西的音乐更像是"音响的马赛克"——不同音色和意象的碎片流动拼贴,凑出一幅完整的音画。
趣闻与轶事
- 「印象主义」的争议:德彪西本人并不喜欢「印象主义」这个标签。他认为这个术语误导性地将他的音乐与印象派绘画捆绑在一起。他说:「我尝试去做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某种'现实'——愚蠢的人称之为'印象主义'。」
- 拜罗伊特朝圣:1888年和1889年,德彪西连续两次前往德国拜罗伊特(Bayreuth)朝圣,聆听瓦格纳的音乐节演出。他在拜罗伊特观看了《帕西法尔》《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和《名歌手》等瓦格纳乐剧,深受震撼。瓦格纳的「整体艺术」(Gesamtkunstwerk)理念和对半音化和声的极致运用对青年德彪西产生了复杂的双重影响——一方面使他赞叹不已,另一方面也促使他后来决心「走一条与瓦格纳完全相反的路」。这场瓦格纳朝圣是德彪西日后走向印象主义音乐的重要催化剂。
- 巴黎世界博览会: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的甘美兰音乐演出对德彪西产生了震撼性的影响。他在日记中写道:「甘美兰拥有我们的音乐从未有过的色彩——它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美,没有严格的节奏,也没有旋律线——只有声音本身。」
- 以Monsieur Croche笔名写乐评:1901年至1903年间,德彪西以笔名「Monsieur Croche」(克罗什先生)在《白色评论》(La Revue Blanche)和《蓝色评论》(La Revue Bleue)等杂志上发表了一系列音乐评论文章。他以犀利而机智的文笔针砭时弊,批判学院派的保守主义和瓦格纳主义对法国音乐的束缚。这些文章后来于1921年结集出版为《克罗什先生——音乐评论集》(Monsieur Croche, antidilettante),是理解德彪西音乐美学思想的第一手文献。
- 猫与德彪西:德彪西极其喜爱猫,他收藏了一个中国瓷猫雕塑,并在创作时喜欢有猫陪伴。他甚至给猫起了颇为讲究的名字。
- \"月光\"的误读:《月光》(Clair de lune)原本是德彪西为诗人魏尔伦的诗作《月光》而作,但\"月光\"这个名字其实是后来出版商擅自添加的。尽管如此,这首作品成为全世界最著名的钢琴小品之一,出现在无数电影和广告中。
- 拒绝传统:在巴黎音乐学院求学时,德彪西曾因和声中的\"异常进行\"而多次与教授发生冲突。据传有一次他的和声老师问他按照什么规则写和声,德彪西回答:\"遵照我的乐趣。\"
- 最后的日子:1918年3月25日,德彪西在巴黎病逝时,德国远程炮正在轰击巴黎。由于战况紧急,他的葬礼规格极简,送葬队伍不得不在炮声中快速完成。未能在和平中告别,这位一生追求美与和谐的作曲家最终在战争最惨烈的时刻离开了世界。
音乐是音符之间的寂静。
—— 克洛德·德彪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