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信息
生平
早年与学业(1640–1660年代)
加斯帕尔·桑斯1640年生于西班牙阿拉贡地区的卡兰达(Calanda),一个宗教和民间音乐传统深厚的村镇。关于他的早年,存世的史料不多,只知道他出身书香人家,少年时在本地接受了不错的音乐启蒙。
他后来进了萨拉曼卡大学——欧洲最古老的学府之一——研习哲学、修辞学和神学,同时钻研音乐理论。在校期间他系统学了管风琴和作曲,师从好几位名师。之后他还跑到意大利那不勒斯去深造,跟当时著名的管风琴家兼作曲家乔瓦尼·玛丽亚·特拉恰诺和埃尔科莱·帕斯奎尼的弟子学习意大利教堂音乐的最新风格和键盘技法。在意大利的那几年,他接触到了欧洲最前沿的音乐和吉他演奏方式,这段经历后来直接影响了他写吉他教程的路数。
学业完成后桑斯拿到了神学学位,成了神职人员(presbítero)。他这一辈子,神父和音乐家两个身份一直并行不悖——他写的曲子虽然大多是世俗舞蹈,但那种严谨的构思和结构化的教学思路,多少能看出神学训练留下的痕迹。除了音乐和神学,桑斯还是个文学爱好者,拉丁文和意大利文都不错,写过神学论文也写过诗。《西班牙吉他音乐教学与演奏指南》的序言里,就能看出他古典文学的底子不浅。
《西班牙吉他音乐教学与演奏指南》(1674)
1674年,桑斯在马德里出版了他毕生最重要的著作——《西班牙吉他音乐教学与演奏指南》(Instrucción de música sobre la guitarra española)。这部著作不仅是一本吉他教程,更是西班牙巴洛克音乐最重要的一手文献之一。全书分为多卷,内容涵盖:
- 吉他演奏技法:桑斯详细讲解了西班牙吉他(baroque guitar,五组复弦)的定弦、指法、拨弦技巧(包括指尖拨奏和指甲拨奏的优劣比较)、扫弦(rasgueado)和旋律弹拨(punteado)两种演奏体系及其结合方式。桑斯是第一位系统阐述西班牙吉他两种演奏法并存互补关系的人。
- 独创的简谱系统:桑斯在教程中使用了一种他自己设计的数字指法谱(alfabeto notation)——用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来表示和弦指法和节奏型。这种简谱系统将和弦以单个字母标记(如A、B、C对应不同的和弦指位),配合节奏符号和扫弦方向指示,使学习者无需掌握传统五线谱即可快速上手。这一系统并非桑斯首创,但他对其进行了系统化的完善和推广,使之成为17世纪西班牙吉他教学的标准工具。
- 舞蹈节奏与和弦进行:书中记录了当时西班牙流行的各种舞曲的节奏型、和弦公式和伴奏模式,包括帕萨卡耶(Pasacalle)、加纳利舞曲(Canarios)、埃斯帕诺莱塔斯(Españoleteras)、哈拉贝(Jácaras)、玛丽萨帕洛斯(Marizápalos)等。这些舞曲的和声进行(往往是简单的I-IV-V级和弦循环)构成了西班牙巴洛克音乐的底层语法。
- 原创作品:桑斯在教程中收录了大量自己创作的吉他独奏曲,这些作品既是教学范例,又是完整的艺术作品。其中最著名的包括《帕拉迪略》(Pavanas,即帕凡舞曲的多首变奏)、《加纳利舞曲》(Canarios)、《埃斯帕诺莱塔斯》(Españoleteras,西班牙小品组曲)、《牧歌风幻想曲》(Fantasia que contrahaze la harpa,仿竖琴幻想曲)等。这些作品结构清晰、旋律优美、节奏鲜明,至今仍是吉他演奏家的标准保留曲目。
- 低音伴奏规则:桑斯在书中还论述了通奏低音(basso continuo)在吉他上的应用,为吉他担任低音伴奏乐器提供了系统的理论指导。这一部分对研究西班牙巴洛克时期的通奏低音实践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指南》出版后大受欢迎,1674到1697年间至少再版了八次,影响力遍及西班牙和拉丁美洲。它是十七世纪西班牙印得最多的器乐教材,也是后人研究巴洛克吉他音乐的头号一手资料。
西班牙宫廷与晚年(1670–1710)
《指南》大获成功后,桑斯受邀进了西班牙宫廷,给贵族和皇室成员当音乐老师。他曾为国王卡洛斯二世的宫廷服务,教吉他和管风琴。在宫里他接触到了当时西班牙最顶尖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音乐风格也不断吸收意大利、法国等地传来的东西。
桑斯晚年住在马德里,继续教书、作曲,大概还在教堂里兼管风琴师。1710年他在马德里去世,七十岁。死的时候没引起什么动静——巴洛克吉他已经被六弦古典吉他慢慢取代,他的教学体系和作品风格到十八世纪中叶之后基本被人忘了。
直到二十世纪,古乐复兴运动重新发掘早期吉他音乐,桑斯才又回到音乐家们的视野里。今天他被公认为西班牙巴洛克吉他音乐最重要的作曲家,他的作品是每个古典吉他演奏家都绕不过去的曲目。
音乐风格与贡献
桑斯的音乐简洁而优雅。作品多是舞曲,结构上跟着巴洛克组曲走,但比德国、法国的组曲更自由,西班牙民间味儿更浓。特点如下:
- 节奏多样:桑斯的舞曲几乎把当时西班牙流行的舞蹈节奏类型一网打尽。从庄重的帕凡(Pavanas)到活泼的加纳利舞曲,从戏剧性的哈拉贝到抒情的埃斯帕诺莱塔斯——每一种都有它独特的节奏DNA。桑斯一把抓住了这些舞曲的节奏灵魂,化成了吉他的语言。
- 和声简洁,恰到好处:桑斯的和声基本在调性框架内,很少用复杂的半音。他擅长在简单的和声(特别是吉他的空弦开放和弦)里变出丰富的色彩——靠节奏变化、旋律装饰和音区移动来弥补和声本身的朴素。
- 吉他的语言,他奠的基:桑斯是最早把西班牙吉他(五组复弦)的表现力挖掘到位的作曲家之一。他的作品充分利用了吉他的物理特性——空弦共鸣、开放和声、扫弦的节奏冲击力和旋律弹拨的歌唱性。可以这么说,现代古典吉他的音乐语言,桑斯是奠基人之一。
- 教学和创作,两不耽误:桑斯的所有作品最初都是为了教学写的,但这不代表艺术上打了折扣。他在每首教学小品里都注入了高度的艺术性——每一首都是一幅精微的西班牙风情画,既有练习价值,又有完整的音乐感染力。
重要作品
桑斯的作品几乎全部收录在《西班牙吉他音乐教学与演奏指南》及其后续增补版中。以下为其中最著名、演出频率最高的曲目:
复兴:从被遗忘到不可或缺
十八世纪后期,六弦古典吉他兴起了,音乐风潮也在变,桑斯的作品渐渐淡出了演奏家的曲目。十九世纪虽然出了索尔、阿瓜多这样的吉他大家,但巴洛克吉他的曲目被锁在了图书馆泛黄的书页里。
直到二十世纪中叶,早期音乐运动兴起,音乐学家们才重新发现桑斯的价值。1940到1960年代,西班牙的音乐学家和吉他手们开始整理桑斯的作品,把它们改编成现代六弦吉他版本。主要推手有:
- 安德烈斯·塞戈维亚(Andrés Segovia)—— 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古典吉他大师,把桑斯的好些作品(尤其是《帕拉迪略》和《加纳利舞曲》)收进了自己的教学和演奏曲目,让桑斯的名字重新被世界吉他界看到。
- 莱奥·布劳威尔(Leo Brouwer)—— 古巴作曲家和吉他大师,90年代录了《吉他五百年》系列唱片,用现代吉他重新演绎桑斯。布劳威尔弹得既忠实于巴洛克原谱的精神,又掺进了拉美的节奏感,让桑斯的音乐焕发了全新的活力。
- 古乐演奏家们—— 用巴洛克吉他的历史演奏流派,比如何塞·米格尔·莫雷诺(José Miguel Moreno)、保罗·贝林纳蒂(Paolo Bellinati),用复原的古乐器原汁原味地还原了桑斯时代的声响。
桑斯的作品是西班牙巴洛克吉他音乐的皇冠——它们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完美。每一个音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这需要一位真正的大师才能做到。
—— 莱奥·布劳威尔,关于桑斯的评论
录音推荐
桑斯与西班牙巴洛克吉他
想理解桑斯的贡献,得先看看他用的是什么乐器——西班牙巴洛克吉他。跟今天的六弦古典吉他不一样,桑斯那个年代的吉他一般有五组复弦(高音弦通常是单弦,低音弦是双弦甚至三弦),定弦是A-D-G-B-E(跟现代吉他的前五根弦差不多,但整体音高不同,而且是复弦)。
巴洛克吉他的声音比现代吉他更亮、更脆、颗粒感强,余音短,特别适合节奏鲜明、扫弦明快的舞曲。桑斯在教程里详细讲了两种弹法:
- Rasgueado(扫弦)—— 以手指扫过琴弦,产生丰满的和声节奏效果,适用于伴奏和舞曲的节奏段落。
- Punteado(弹拨)—— 以手指依次弹出单音旋律线,适用于旋律性段落和变奏曲。
桑斯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把这两种弹法灵活地掺在一起用,同一首曲子里既有扫弦的节奏冲击,又有弹拨的旋律歌唱。这么一来,西班牙吉他在独奏时也能发出完整而自足的音乐——它既是旋律乐器,又是节奏乐器,也是一支迷你管弦乐队。
趣闻与轶事
- 多才多艺的学者:桑斯不只是音乐家,还是个博学的人。他在萨拉曼卡大学学过哲学和神学,通拉丁文和意大利文,写过神学论文。《西班牙吉他音乐教学与演奏指南》的序言一看就知道他古典学养不浅。
- 教程里也有幽默感:桑斯的教程虽然是正经的教学著作,但写得挺有趣。他在序言里调侃那些只扫和弦不学旋律的吉他手是"塞维利亚理发师们的亲戚";讨论指甲和指尖弹奏哪个好时,他用近乎厨师的口吻建议"依各人口味而定"。这种轻松幽默在十七世纪的音乐教科书里很少见。
- 帕拉迪略的永恒魅力:桑斯《帕拉迪略》的主题旋律被后世无数音乐家改编和引用。美国作曲家亚伦·杰伊·克尼斯和电影配乐师们都在作品里用过这段旋律。它大概是十七世纪西班牙音乐中流传最广的旋律片段之一。
- 中国吉他界的桑斯:在中国,桑斯的《加纳利舞曲》和《帕拉迪略》几乎是每个古典吉他学习者都练过的曲子。技巧难度适中,风格鲜明,音乐感染力强,常被选进吉他等级考试的曲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