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信息
生平
生平背景(约1500–约1555)
十六世纪的西班牙,出了纳瓦埃斯这么一位比乌埃拉琴高手。他大约1500年前后出生,具体是格拉纳达还是巴利亚多利德,说不准;哪年去世的,也不太清楚,大概在1550到1560年代之间。关于他生平的可靠记录,留下的并不多。
纳瓦埃斯在西班牙宫廷里干过活儿,给卡洛斯一世(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查理五世皇帝)当差。他的东家可能是国王的顾问——格拉纳达皇家法院主席弗朗西斯科·德·洛斯·科沃斯(Francisco de los Cobos),也可能就是国王本人。宫廷档案里提到他,常常写的是「比乌埃拉琴演奏家」(vihuelista),可见他首先是个弹琴的好手。皇室婚礼、加冕典礼、外交接待——这些大场面里,纳瓦埃斯没少担任音乐演奏和组织的活儿。
纳瓦埃斯有一手绝活:他能在一把比乌埃拉琴上同时即兴弹四个独立声部。文艺复兴那会儿,搞多声部即兴(glosa)特别考验演奏者的对位功夫——你得先有个固定旋律,然后当场给它配出三四个互不打架的声部,让它们像几条线一样拧在一起又各有各的走向。当时的人提到纳瓦埃斯,都说他是即兴大师。他的幻想曲(fantasía),说白了就是把这种即兴能力落到了谱子上。
1538年,纳瓦埃斯在巴利亚多利德出了他唯一一本传世的书——《德尔芬音乐六书》(Los seys libros del Delphín de música de cifras para tañer vihuela)。这是西班牙比乌埃拉琴文献里最早也最重要的出版物之一,跟路易斯·德·米兰(Luis de Milán)1536年的那本《大师》(El Maestro)放在一起,算得上比乌埃拉琴音乐的奠基石。书名里的「德尔芬」(Delphín),可能是纳瓦埃斯的赞助人,也可能就是个象征性的说法。
比乌埃拉琴与西班牙文艺复兴
比乌埃拉琴(vihuela de mano)是十六世纪西班牙特有的一种拨弦乐器——长得像吉他,但调弦和构造都不一样:通常有六组复弦(双弦),音色比现代古典吉他更柔和、更透亮。这东西在西班牙贵族圈子里特别流行,相当于意大利人的琉特琴(lute)。可惜到了十六世纪末,比乌埃拉琴渐渐被新兴的五弦吉他(guitarra)取代,乐器和它的文献几乎一块儿被埋没了。还好有纳瓦埃斯他们几个比乌埃拉琴作曲家留下的曲谱,二十世纪以后的音乐学者和演奏家们才得以把这门快要失传的传统重新捡起来。
纳瓦埃斯的《德尔芬音乐六书》内容很杂,基本上把当时西班牙音乐的体裁都收了个遍:幻想曲(fantasía)、歌谣改编曲(villancico/romance)、经文歌改编(motete)、舞曲变奏(diferencias),还有那首出了名的《皇帝之歌》。这些曲子不光能看出纳瓦埃斯自己的创造力,也透着他从弗拉芒复调传统(当时西班牙宫廷的主流)那儿学来的扎实对位功底。
《皇帝之歌》—— 一首献给查理五世的改编
《皇帝之歌》(Canción del Emperador)是纳瓦埃斯最有名的作品。其实它不是一首原创歌,而是把一首弗拉芒-法国的复调名曲「Mille regretz」(千般悔恨)改编成了比乌埃拉琴曲。这首「Mille regretz」原本是四声部的香颂(chanson),一般归于若斯坎·德·普雷(Josquin des Prez)名下,文艺复兴时期流传极广。
传说查理五世特别喜欢这首曲子——退位以后隐居在尤斯特修道院(Monastery of Yuste),据说还时常让人弹这曲,听着那悔恨又超脱的旋律发呆。纳瓦埃斯用比乌埃拉琴改编的版本,保留了原曲的复调骨架,又因为拨弦琴特有的音色,平添了一种内省和庄重。低音走得沉稳,高音声部时不时来一段跳跃的装饰,一首短短的曲子,愣是像座微型建筑般立在那儿。
莱奥·布劳威尔(Leo Brouwer)1993年出了一张里程碑式的专辑——《五百年的吉他》(500 años de la guitarra),选了纳瓦埃斯的《皇帝之歌》作为文艺复兴部分的代表曲目。布劳威尔弹得特别克制,声部层次透明,低音共鸣温暖,让这首五个世纪前的曲子重新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纳瓦埃斯的比乌埃拉琴改编使这首已经深沉的旋律变得更加苍凉。在比乌埃拉琴的弦上,"Mille regretz"不再是一首宫廷香颂,而变成了一种个人的、内向的祈祷。
—— 大卫·斯塔罗宾(David Starobin),吉他演奏家
差异变奏:历史性的创造
纳瓦埃斯在音乐史上的另一项重要贡献,是他写的《差异变奏「牧场」》(Diferencias sobre "Guárdame las vacas")。「Diferencias」(差异)是西班牙文艺复兴时期对「变奏」的叫法——说白了,就是拿一个固定的和声架子(通常是一段简单的流行旋律和它的低音走向),往上加各种节奏和织体的变化。纳瓦埃斯这首变奏曲,被认为是西方音乐史上现存最早的器乐变奏曲之一。
「Guárdame las vacas」(看管我的牛群)在当时是一首西班牙民间调子,到处都有人在唱。它的和声结构很简单——四个基本和弦来回循环,就成了十六世纪西班牙器乐作曲家最爱用的变奏模板。纳瓦埃斯在这个朴素的框架上,写了七段变奏(diferencias)。节奏越来越复杂,声部叠来叠去,装饰手法也越来越花哨,把比乌埃拉琴能玩的花样全抖了出来——从最简单的单音旋律,到快速的三连音、跨弦的音型跳跃,再到饱满的和弦进行。这几段变奏,活脱脱就是一本浓缩的比乌埃拉琴技巧教科书。
这一变奏手法后来在西班牙键盘音乐和吉他音乐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安东尼奥·德·卡贝松(Antonio de Cabezón)的键盘差异变奏、以及两个世纪后西班牙吉他大师费尔南多·索尔(Fernando Sor)和迪奥尼西奥·阿瓜多(Dionisio Aguado)的变奏曲,都可以追溯到纳瓦埃斯开创的这一传统。
传世作品
音乐风格
纳瓦埃斯的音乐风格,就是把西班牙本土的东西跟弗拉芒的复调艺术搅拌到一起——十六世纪那会儿,西班牙宫廷里养了一大帮低地国家来的作曲家(像贡贝尔、尼古拉·贡贝尔、菲利普·德·蒙特这些人),他们的复调功夫深深影响了西班牙本地的音乐家。
- 对位功底深厚:纳瓦埃斯的幻想曲(fantasía)对位写得很漂亮——他能把三四个独立声部在一把比乌埃拉琴上同时铺开,各声部之间的对话清晰流畅。弹拨乐器本来不像拉弦的能长音持续,只能靠快速交替音符来制造声部独立的错觉,所以这事儿在比乌埃拉琴上比听起来难得多。
- 即兴与结构并存:纳瓦埃斯的音乐透着文艺复兴那会儿作曲家对「有组织的即兴」的追求——幻想曲常常先来一段自由节奏的前奏,然后进入严谨的赋格式对位,最后用华丽的快速音阶收尾。这套路跟后来的器乐前奏曲-赋格形式,明摆着沾亲带故。
- 旋律的歌唱性:跟同时代那些偏重炫技的比乌埃拉琴作曲家比,纳瓦埃斯一直很看重旋律好不好听、有没有情感。就算在快速的变奏段落里,底下也始终有一根清晰的旋律线在跑。他的《皇帝之歌》能跨五个世纪还那么动人,说到底还是那股朴素又真诚的旋律劲儿。
- 西班牙民间味儿:在纳瓦埃斯的变奏曲和歌曲改编里,能闻到西班牙民间音乐特有的节奏感和和声色彩。差异变奏的主题本来就取自民间调子,他的歌谣改编曲也有一股鲜明的伊比利亚半岛抒情味道。
历史地位与影响
纳瓦埃斯在音乐史上的分量,大致可以从这么几个方面看:
- 比乌埃拉琴文献的开路人:他跟路易斯·德·米兰(Luis de Milán)、阿隆索·穆达拉(Alonso Mudarra)、米格尔·德·富恩利亚纳(Miguel de Fuenllana)并称西班牙比乌埃拉琴音乐的「四大巨头」。《德尔芬音乐六书》是研究十六世纪西班牙器乐风格最重要的原始文献之一。
- 变奏曲的先驱:纳瓦埃斯的「差异变奏」(diferencias)是西方器乐变奏曲形式的早期范本。他把即兴装饰的手法系统化,变成了一种有结构的变奏原则,给后来一整条变奏曲传统开了路——从卡贝松到巴赫的《戈德堡变奏曲》,再到贝多芬的《迪亚贝利变奏曲》。
- 跟吉他音乐的缘分:从十六世纪的比乌埃拉琴到二十世纪的现代古典吉他,纳瓦埃斯的音乐跨越了几个时代一直在被人弹。莱奥·布劳威尔、何塞·米格尔·莫雷诺(José Miguel Moreno)、保罗·加尔布雷思(Paul Galbraith)这些吉他大师都录过他的作品,让他在当代听众里一直有生命力。
- 「皇帝的作曲家」:纳瓦埃斯跟查理五世皇帝的那层特殊关系,加上《皇帝之歌》以皇帝命名的传说,给他的作品添了一层传奇色彩。这首曲子也成了连接西班牙文艺复兴、哈布斯堡王朝宫廷文化和现代吉他复兴的一条重要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