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
早年与巴黎音乐学院(1875–1900)
莫里斯·拉威尔1875年3月7日出生于法国西南部巴斯克地区的锡布尔(Ciboure),毗邻西班牙边境。他的父亲约瑟夫·拉威尔是一位瑞士裔的土木工程师、发明家和音乐爱好者,母亲玛丽·德劳阿特则来自巴斯克地区的一个古老家族。拉威尔出生不久后全家迁往巴黎,他在这里度过了几乎全部的人生。
拉威尔七岁开始学习钢琴,十四岁进入巴黎音乐学院。在音乐学院期间,他师从加布里埃尔·福雷(作曲)和埃米尔·佩萨德(对位法),并结识了里卡多·维涅斯(钢琴家,后来成为拉威尔作品的重要推广者)。拉威尔在音乐学院的学生生涯堪称漫长而波折——他多次尝试竞争罗马大奖(Prix de Rome),但屡受挫折。1901年至1905年间,他四次参赛却从未获得首奖,最后一次甚至因为年龄超限而连预赛都未能进入。这起被称为"拉威尔事件"(L'Affaire Ravel)的丑闻震动了法国音乐界,最终导致音乐学院院长泰奥多尔·杜布瓦辞职,由福雷接任。
尽管在学院内屡遭保守派的排挤,拉威尔在世纪之交已经开始创作出足以奠定其声誉的早期杰作。1899年的钢琴曲《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éfunte)、1901年的《水之嬉戏》(Jeux d'eau)以及1905年的《镜子》(Miroirs)组曲,已展现出拉威尔作为钢琴作曲家的非凡才华——他的技法和和声语言远比同时代评论家所能理解的前卫得多。
早期成名与西班牙情结(1900–1914)
拉威尔与西班牙之间的渊源深刻而持久。他的母亲是巴斯克人,童年时母亲为他哼唱的巴斯克民歌和西班牙民间旋律深深印在了他的心中。拉威尔曾在回忆中说:"我的血缘有一半是西班牙的。"尽管他一生实际踏足西班牙的时间屈指可数,但西班牙的节奏、色彩和情绪是他创作中最持久贯穿的主题之一。
1905至1908年间,拉威尔完成了一系列与西班牙密切相关的作品,构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峰:
- 《西班牙狂想曲》(Rapsodie espagnole,1907–1908)—— 拉威尔第一部重要的管弦乐作品。四个乐章("夜之前奏曲""马拉加舞曲""哈巴涅拉""集市")以西班牙民间节奏为骨架,用精致到极致的配器描摹出西班牙街头的夜晚与狂欢。这部作品后来被证明是二十世纪初最杰出的管弦乐处女作之一。
- 《丑角晨歌》(Alborada del gracioso,1905于钢琴版,1918年管弦乐化)—— 原标题直译为"小丑的晨歌",灵感来自西班牙诗歌中的丑角形象。钢琴版收录于《镜子》组曲的第四首,而管弦乐版成为拉威尔最受欢迎的西班牙风格作品之一。全曲以吉他式的拨奏节奏贯穿,中段抒情的安达卢西亚旋律与两端火爆的声响形成戏剧性对比。
- 《西班牙时光》(L'Heure espagnole,1907–1909)—— 一部独幕喜歌剧,以钟表作坊为场景,充满了西班牙式的幽默情节和丰富的民间节奏元素。拉威尔在这部作品中展示了他对声乐和管弦乐色彩的精妙掌控。
1908年,拉威尔创作了钢琴四手联弹组曲《鹅妈妈》(Ma mère l'Oye),将法国童话故事(睡美人、小拇指、丑姑娘等)以极其精炼、透明的音响转化为五首钢琴小品。1911年,他将其改编为管弦乐版和芭蕾舞剧。这部作品以其纯真的感动和极致优雅的配器成为拉威尔最迷人的创作之一。
拉威尔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配器大师——他对每一种乐器的了解达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精确度,他笔下的管弦乐从不会浪费一个音符。
—— 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
战争年代与《达芙妮斯与克洛埃》(1914–1918)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给拉威尔带来了深刻的震荡。他虽因身体健康原因(身高仅1.61米,体重不足,心脏问题)而多次被军队拒绝,但最终于1916年作为救护车司机加入了法国前线。战争的残酷体验让他陷入了深度抑郁,创作力大幅下降。同时,他的母亲于1917年去世——这是他一生中最为沉重的打击,此后他的创作节奏变得更加缓慢和审慎。
战前,拉威尔已经开始了最宏大、最雄心勃勃的创作——芭蕾舞剧《达芙妮斯与克洛埃》(Daphnis et Chloé),受俄罗斯芭蕾舞团团长谢尔盖·佳吉列夫委托而作。这部为当时最庞大的管弦乐队(包括罕见的乐器如铝板琴、风鸣器、老式木管乐器)创作的作品耗时三年(1909–1912),由米哈伊尔·福金编舞、瓦斯拉夫·尼金斯基主演。这是一部关于希腊神话中牧羊人爱情的音乐画卷,其配器之精美、和声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作品末尾的"日出"场景(《黎明》)被认为是整个管弦乐文献中最壮丽的段落之一。
战争期间及战后的作品虽然稀少,但每一部都是精品。1917年,为纪念在战争中阵亡的友人而作的钢琴组曲《库普兰之墓》(Le Tombeau de Couperin),以17世纪法国巴洛克套曲形式为载体,在古典的框架中注入现代的哀思。1919至1920年的管弦乐版更被誉为配器艺术的教科书——尤其是其中的"小步舞曲"和"里戈顿舞曲"。
1919至1920年,拉威尔创作了被称为"舞蹈交响诗"的《圆舞曲》(La Valse)。这部作品是对19世纪维也纳圆舞曲传统的致敬与颠覆——从一个模糊的、遥远的舞蹈节奏逐渐演变成一场宏伟而扭曲的狂欢,最终在疯狂与崩溃中戛然而止。拉威尔曾说这部作品描绘的是"在一个帝国的废墟上翩翩起舞"——许多评论家认为这是对一战前欧洲世界的挽歌。
巅峰岁月:钢琴协奏曲与爵士的影响(1920–1932)
1920年代是拉威尔艺术视野最开阔的时期。他开始频繁前往美国(1928年进行了为期四个月的美国巡演),接触到爵士乐和蓝调音乐。这些美国经历深深影响了他的晚期创作语言。
1928年,拉威尔接受了俄罗斯舞蹈家伊达·鲁宾斯坦的委托,创作一部芭蕾舞剧配乐。他原本计划为这部作品配器西班牙作曲家阿尔贝尼斯的《伊比利亚》选段,但因版权问题无法实现。时间紧迫之下,拉威尔用极短的时间创作了一部简单的作品,以工厂车间为灵感,音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渐强的力度变化——然而这部"无心插柳"之作竟成为他享誉全球的成名曲:《波莱罗》(Boléro)。作品以一个固定的西班牙舞曲节奏为基础,两条旋律交错反复,通过管弦乐队的逐层叠加,从小声的独奏一直发展到震耳欲聋的全奏。《波莱罗》以其极端的简约和惊人的渐进式配器手法,成为二十世纪最著名、演出频率最高的管弦乐作品之一。
1929至1931年间,拉威尔同时创作了两部钢琴协奏曲,这被认为是他的最高成就之一:
- 《G大调钢琴协奏曲》(Piano Concerto in G major,1929–1931)—— 一部闪耀着爵士乐光芒的经典之作。第一乐章以鞭子的抽打声开场,充满了美国爵士乐和巴斯克民间音乐的混合气息;慢板乐章是拉威尔写过的最优美的旋律之一——一支如泣如诉的、近乎静止的旋律在钢琴和木管之间流转;终曲以令人眩晕的速度飞驰。首演时由玛格丽特·隆担任钢琴独奏,拉威尔亲自指挥。
- 《左手钢琴协奏曲》(Piano Concerto for the Left Hand in D major,1929–1930)—— 为在战争中失去右臂的奥地利钢琴家保罗·维特根斯坦而作。这部作品不只是一首单手的技巧展示,而是一部宏伟的单乐章交响诗。开篇的低音区段仿佛大地深处的轰鸣,中段的爵士风令人想起格什温,而尾声则以辉煌的凯旋结束。维特根斯坦最初对这部作品提出过修改要求,但拉威尔坚持己见——这是他的"音乐意志"的最佳体现之一。
拉威尔的G大调钢琴协奏曲是二十世纪最令人愉悦的协奏曲——它融合了巴斯克民歌、美国爵士乐和新古典主义的优雅,却浑然天成,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刻意雕琢的痕迹。
—— 阿尔弗雷德·科尔托
晚年的沉默(1932–1937)
1932年,拉威尔完成了他最后的作品——电影音乐《唐吉诃德》(Don Quichotte à Dulcinée),三首为声乐和乐队而作的歌曲。此后,他的创作生涯陷入谜一般的沉默。
拉威尔的身体状况在1930年代中期急剧恶化。他出现了语言障碍、失用症(无法进行有意识的动作)、书写困难等症状。他曾在1935年去西班牙和摩洛哥旅行,但病情并未好转。1937年,他接受了脑部手术以试图缓解症状,但术后未能苏醒,于1937年12月28日在巴黎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关于拉威尔脑部疾病的性质至今仍有争论——阿尔茨海默病、克雅氏病、脑萎缩等均有猜测。更令人心碎的是,医学证据表明拉威尔在生命最后几年中智力可能仍然是清晰的——他能感知到自己无法创作、无法写作、无法说话,却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被安葬于巴黎西郊的勒瓦卢瓦-佩雷公墓(Cimetière de Levallois-Perret),陪伴在父母身旁。
拉威尔终身未婚,无子女。他生前曾写道:"我从不相信艺术家应该结婚。艺术家最大的责任就是充分发展他的才华——他的艺术就是他的妻子。"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他的音乐——那种令人窒息的精确、精致与完美的音乐。
重要作品
西班牙情结:从《西班牙狂想曲》到《丑角晨歌》
如果说德彪西的西班牙是通过想象描绘出来的印象派画作,那么拉威尔的西班牙则是一部通过精密的节奏和配器建模出来的、生动可感的音乐空间。拉威尔的西班牙渊源是血脉性的——他的母亲来自巴斯克地区,巴斯克民歌和西班牙舞蹈节奏贯穿了他创作的始终。
《西班牙狂想曲》(Rapsodie espagnole)是拉威尔正式进入管弦乐世界的处女作。作品由四个乐章组成:开篇《夜之前奏曲》以小提琴泛音和中提琴的滑音在黑暗中勾勒出夏夜轮廓;《马拉加舞曲》以西班牙东南部的民间舞蹈为素材,低音弦乐的拨奏摹仿吉他的音色;《哈巴涅拉》原本是1895年创作的一首钢琴小品,移植到管弦乐中后保持了那种慵懒而富有韧性的古巴-西班牙节奏;终曲《集市》则是一幅节日街头的狂欢图景,响板、铃鼓和木管乐器交替奏出热情的旋律。
《丑角晨歌》(Alborada del gracioso)原为1905年钢琴组曲《镜子》中的第四首。标题中的"gracioso"是西班牙黄金时代戏剧中的丑角形象——一个既滑稽又忧郁的角色。钢琴版已经以高难度的技巧著称:大量的快速重复音、双手交叉、跳跃和响板式的节奏。1918年,拉威尔将其改编为管弦乐版,配器中大量使用了吉他式的拨奏、响板和打击乐,使西班牙气息更为浓烈。这首作品是拉威尔所有西班牙风格作品中最具画面感、最直接动人者之一——从开头急促的、不安的舞蹈节奏,到中部如歌的安达卢西亚旋律,再到结尾狂暴的终结。
拉威尔笔下的西班牙并非外在的、游记式的异域风情,而是一种内在的、几乎本能的精神家园——正如他自己所说:"我的音乐中有某种东西,来自母亲那一脉的血液。它是巴斯克的,是西班牙的。"
配器大师:拉威尔的管弦乐技艺
拉威尔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配器(orchestration)大师之一。他对每一种乐器的性能、音色和极限的了解达到了令人叹服的程度。斯特拉文斯基曾称拉威尔为"瑞士钟表匠"——暗示其音乐精确到近乎机械的完美程度,但这恰恰是拉威尔最珍视的品质之一。
- 精确到毫厘的配器:拉威尔在创作管弦乐作品时会对每一个乐器声部都进行精密的规划。他能为普通的和弦找到最惊艳的音色分配——例如《达芙妮斯与克洛埃》第二组曲中的"日出"场景,四部木管乐器以最宽广的音域层层叠加,形成阳光穿透晨雾的音响奇迹。
- 乐器个性的极致发挥:拉威尔擅长为每个乐器写作"专属"的声部。他为低音管写出的段落让低音管演奏家感激不尽,因为他深知这个乐器的局限性并将其转化为表现力;他为竖琴、钢片琴、铝板琴等色彩乐器书写了最重要、最富表现美的乐队段落。
- 钢琴作品的管弦乐思维:拉威尔的钢琴作品本身就已经是"管弦乐式"的——他在《夜之幽灵》的"斯卡博"中要求钢琴不断重复同一个音,模仿响板的效果;在《水之嬉戏》中用全音阶滑音模仿喷泉的水流。他的钢琴音乐本身就包含了配器的思维。
- 改编大师:拉威尔不仅改编自己的作品(如《丑角晨歌》《鹅妈妈》《库普兰之墓》),还以非凡的技巧改编他人的作品——他最著名的改编包括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1922年配器版),这一版本比原版钢琴曲更为人所熟知,成为展览会作品的标准演出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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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威尔与德彪西:异同
拉威尔与德彪西是法国音乐史上最常被并提的名字。他们确实共享某些标签——"印象主义"——但二人的艺术追求有本质上的差异:
- 结构性:德彪西的音乐追求的是自由的、流动的、无目的性的美——他抗拒传统的曲式结构,追求音乐的"散文化"。而拉威尔始终维护古典曲式的价值——他的作品几乎都可以追溯到巴洛克或古典时期的结构原型(组曲、奏鸣曲式、小步舞曲、帕凡舞曲等)。拉威尔是新古典主义者,德彪西是自由印象主义者。
- 精确性:拉威尔对"精确"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他的草稿往往经过无数次的修改和打磨,每一个音符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德彪西则更依赖于灵感和直觉——他的笔法更为自由、有时甚至肆意。
- 情感表达:德彪西的音乐往往能直接触及感官的深处——它是一种"肉感"的音乐。拉威尔的音乐则更为克制和理智——他在情感表达上保持着一种优雅的距离感,即使在最为戏剧性的段落中也从不失控。他的一位朋友曾形容:"拉威尔用最高的温度创作,却用最低的温度呈现。"
- 西班牙主题:两人都对西班牙有着深情,但处理方式不同。德彪西的西班牙是通过巴黎的眼光、经过印象派滤镜"翻译"之后的西班牙。拉威尔的西班牙则是血液中的、来自童年记忆和巴斯克传统的、直接而本能的西班牙——他的节奏更为准确,旋律更加方言化。
- 爵士的影响:拉威尔深受美国爵士乐的影响——他在1928年的美国巡演中广泛接触爵士乐,并将这些元素注入到G大调钢琴协奏曲、小提琴奏鸣曲等后期作品中。德彪西的时代早于爵士乐在法国的广泛流行,因此其作品中几乎不见爵士元素。
趣闻与轶事
- "瑞士钟表匠":斯特拉文斯基曾称拉威尔为"瑞士钟表匠"——既是称赞其音乐精确到完美的程度,也暗示了一种冷峻的理智感。拉威尔对此欣然接受,他说:"我宁愿被称为一个工匠,也不愿被称为一个即兴演奏者。"
- 七次落选的罗马大奖:拉威尔从1899年到1905年七次角逐罗马大奖,却始终未能获得首奖。1905年的落选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音乐界风波,支持者们在报刊上发表公开信谴责音乐学院保守派。最终此事导致音乐学院院长杜布瓦辞职——这是法国音乐史上为数不多的因"音乐政治"而引发的人事变动。
- 拉威尔与爵士:1928年拉威尔访问美国时,在哈莱姆区的爵士俱乐部流连忘返。他对美国爵士乐印象深刻,特别是对格什温的音乐赞赏有加。回到法国后,他在G大调钢琴协奏曲和小提琴奏鸣曲中大胆融入了爵士和蓝调语言。
- 波莱罗的传奇:拉威尔从没想过《波莱罗》会如此成功。他原本只是为伊达·鲁宾斯坦的芭蕾写一段简单的配乐。他在自传中写道:"这部作品里没有音乐——只有一个由配器驱动的渐强。"令他懊恼的是,这首他本人并不特别重视的作品最终成为他最有名的"招牌曲"。
- 格什温的拜访:1928年,格什温专程在巴黎拜访了拉威尔,希望拜师学习。拉威尔婉拒了,他对格什温说:"你已经是一位伟大的美国作曲家——为什么要变成一个二流的拉威尔?"这个著名的故事体现了拉威尔对艺术个性的尊重。
- 最后的沉默:拉威尔在最后的五年中几乎完全无法创作。他患有一种至今难以确诊的脑部疾病,可能是额颞叶痴呆。最令人难过的细节是——据医生观察,他能够清晰地听到脑海中的音乐,却无法将之写下或弹奏出来。对于一位将一生奉献给"精确"的艺术大师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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