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基本信息
四百年，一把鲁特琴的距离
这张专辑的跨度大得有点任性。从伊丽莎白一世时代写歌的约翰·道兰德，一直拉到2025年刚写完的新作品。中间隔着四百年，但听起来很顺。选曲的人心里有一条线索，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声音。
鲁比·休斯是威尔士人，威尔士人唱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传统。她受的是英国艺术歌曲的训练，但耳朵一直向着古乐的方向打开。2021年她和诺德伯格、Brinkmann合作过一张叫《Heroines of Love and Loss》的专辑，讲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女性叙事。那张唱片口碑很好，三个人就决定再做一张。就是这张《Amidst the Shades》。
专辑的骨架是约翰·道兰德。2026年正是道兰德逝世四百周年，但休斯选他不是为了赶纪念年的热闹。她是真的唱进去了。道兰德的歌写的全是人类最没办法回避的那些情绪：求而不得的爱、说不出口的痛、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心里翻涌的东西。伊丽莎白时代的人把这些叫作「忧郁」(melancholy)，但道兰德把这些情绪变成了声音，你能摸得到。
休斯在一次采访里说了一段挺到位的话：「道兰德的音乐真正读懂了人的处境，读懂了苦难。」她这句话不是在台上说的漂亮话。你听她唱这张专辑就知道了，她是真的信这个。
鲁特琴和古大提琴，以及三个人
这张专辑的编制特别简单。一把鲁特琴，一把古大提琴(viola da gamba)，一个人声。没乐队，没键盘，没后期叠加。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发出来。BIS的录音把三件乐器的位置摆得很清楚，琴弦的摩擦声和歌手的呼吸在同一个声场里混在一起。
约纳斯·诺德伯格的鲁特琴不只是伴奏。在这场对话里他是平等的参与者。道兰德的歌原本是四声部写的，但诺德伯格用一把琴撑起了原本由三个声部填充的和声骨架。这不容易。他弹的《Lord Strangs' March》和《Mrs Winters Jump》是两首鲁特琴独奏小品，放在一串忧伤的歌曲中间，像给听者的呼吸间隙。安东尼·霍伯恩的《Last Will and Testament》也是独奏，曲名听着像遗书，但诺德伯格弹出来的声音是古老的宁静。
Mime Yamahiro Brinkmann的古大提琴在约翰·丹尼尔的三首《Funeral Tears》里登场。古大提琴的音色比现代大提琴更暗、更柔，弓弦接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它唱哀歌不需要用力，轻轻拉出来，那个气氛就在那里了。之后托马斯·休姆的《Love's Farewell》是全专辑唯一一段纯古大提琴独奏。四分钟，一把琴，没有别的，Brinkmann让那段音乐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道兰德：忧郁的几何学
道兰德的四首歌撑起了整张专辑的前半段。一上来是《Come again, sweet love doth now invite》，一首表面甜蜜的情歌，但休斯唱得并不轻浮。她的声音里有种克制，好像知道这份甜蜜不会持续太久。
第二首《Can she excuse my wrongs?》节奏感更强，鲁特琴的伴奏甚至带着一点舞曲的律动。但歌词写的是一个不被原谅的人。休斯在唱到"I cannot please her"那句时，声音轻轻偏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时的表情变化。
到了第三首《Time stands ill》，整张专辑才算真正开始。BBC Music Magazine的乐评说得对，这首歌在休斯手里才让人意识到这张专辑不一般。道兰德在这首歌里要求歌手在一个音节上停留很长的时值，同时保持音色的纯净和情感的内在张力。休斯做得很安静。她没有加任何装饰，就是一条干净的旋律线，慢慢展开，然后收回来。唱完之后有一段沉默，那个沉默是留给听者的。
《Flow, my tears》是道兰德最有名的歌。从开头的下行四个音开始，那种坠落感就抓住了你。休斯唱的版本不追求音量上的戏剧性，她的处理更加内收。当她唱到"fear, and grief, and pain"这三个词的时候，每个词的颜色都不一样。恐惧是收紧的，悲伤是散开的，痛苦是直的。Gramophone杂志的乐评专门提到了这个细节。
从约翰逊到普赛尔：英格兰的声音地图
罗伯特·约翰逊是莎士比亚的同时代人，也是莎士比亚剧团的御用作曲家。他谱写了《暴风雨》中精灵爱丽儿唱的三首歌。《Where the bee sucks》轻快活泼，鲁特琴快速拨弦的声音像蜜蜂拍翅膀。《Full fathom five》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歌词写的是海底的父亲遗骨化成珊瑚，这大概是英语歌曲里最早也最好地写了消逝与重生的意象。休斯在这两首之间转换得很自然。
约翰·丹尼尔的《Mrs. M. E. her funeral tears》是整张专辑里最长也最沉的一组作品。三首歌加起来八分多钟，讲的是一个女人失去丈夫后的三种不同形态的悲痛：克制、倾泻、追问。古大提琴在这里不是装饰品，它和人声做对手戏。人声唱完一句，古大提琴接一句，像两个人各自用自己的语言在说同一件事。
普赛尔的部分是全专辑的高潮。标题曲《Amidst the shades and cool refreshing streams》贡献了专辑名字，也点明了整张唱片的氛围。普赛尔写的旋律线条比道兰德更自由，和声的走向也更出人意料。休斯在这里的唱法比道兰德部分更放得开，音色里多了一层暖意。后面是《O solitude, my sweetest choice》，普赛尔最著名的独唱歌曲之一。那句反复出现的"O solitude"，休斯每次唱的音色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呼唤，第二次是沉入，第三次是享受。布鲁斯·巴特利特为这首歌写的古大提琴助奏线条很美，Brinkmann拉出来的那条线像月光在地板上的影子。
《Sweeter than roses》是普赛尔为舞台剧《Pausanias》写的一首短歌。整首只有三分钟，但结构很紧，从温软的情歌开始，中间突然转入一段辛辣的快板，再回到开头的主题。休斯在快板段落里展示了她声音的灵活性，快速的装饰音跑得干净利落。
布里顿与三位当代女性作曲家
本杰明·布里顿的《Corpus Christi Carol》放在普赛尔之后出现，安排得聪明。这首歌曲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中世纪英国，布里顿用极其简朴的和声把它改编成了独唱曲。诺德伯格把它改编成鲁特琴伴奏版，去掉了布里顿原谱里的钢琴声部，让它回到更古老的声音状态。休斯唱得极其轻，几乎像在哼唱。那种虔诚不需要音量来证明。
专辑最后四首歌是全专辑最有意思的部分。鲁比·休斯找了三位英国当代女作曲家，为这张专辑写了新作品。厄罗琳·沃伦是现任英国国王御前音乐大师，她为这张专辑写了《The shadow of my sorrow》，一首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为文本的忧郁之作。沃伦的音乐是当代的，但旋律线和道兰德一样诚恳，像在跨四百年说话。
黛博拉·普里查德贡献了两首《Ophelia's Songs》，取材自《哈姆雷特》中奥菲莉亚发疯后唱的民间歌谣。第一首《How should I your true love know》只有鲁比·休斯一个人清唱，没有乐器。那种赤裸的人声在这张精心编制的专辑中出现，效果很强。第二首《Will he not come again》稍微多了一点色彩，但依然保持了极简的样式。普里查德写的旋律有一种古老民谣的气质，仿佛这些歌本来就属于十六世纪。
谢丽尔·弗朗西斯-霍德的《They bore him bare-faced on the bier》改编自一首英国传统摇篮曲，诺德伯格再次担任编曲，把原作的钢琴伴奏改写为鲁特琴版本。霍德的原曲写于2012年，灵感来源于她父亲去世的经历。这首歌放在专辑的结尾位置，把前面所有关于失去、悲伤、孤独的东西收拢到一个人具体的情感上。
唱片的声音
BIS的录音一直以透明和自然出名。这张Hybrid SACD在双层SACD机上的表现不错。声场的宽度不是靠人工混响做出来的，是三位音乐家在同一个空间里真实演奏出来的自然声像。休斯的人声定位在中间偏左一点，诺德伯格的鲁特琴在右侧，Brinkmann的古大提琴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闭上眼睛能看到他们三个人在哪里。
如果你有SACD播放设备，这张唱片的高分辨率层细节比CD层多。鲁特琴的泛音衰减过程、古大提琴弓弦接触时的摩擦质感、休斯换气时极其细微的呼吸声，这些在标准CD上会损失掉一部分。但普通CD层的表现也够好了。BIS的SACD压制质量一直很稳定。
曲目详解与赏析
约翰·道兰德：四首鲁特琴歌曲
罗伯特·约翰逊：莎士比亚的歌声
约翰·丹尼尔与托马斯·休姆：哀歌
亨利·普赛尔：英国巴洛克的巅峰
布里顿与当代作品
乐评界反响
这张专辑发行后获得了古典音乐媒体的高度评价。Gramophone Magazine在2026年3月号将其选为「编辑选择奖」(Editor's Choice)，乐评人写道：「休斯富有创造力的声音想象力与对音色的精妙控制，使听者的耳朵一次次被吸引。道兰德四声部鲁特琴歌曲去掉三个声部后，戏剧张力没有缩减，反而获得了更大的表现空间。」
BBC Music Magazine给出了五星满分：「休斯的声音保持着一种自然的品质，无论经过多少精雕细琢，那种真实感始终没有被磨掉。她比大多数演唱者更用心地雕琢每一个词：在道兰德的《Flow, my tears》中唱到'恐惧、悲伤与痛苦'时，她让你相信这是三种不同但同样可怕的情感。」
The Guardian的乐评也给了正面评价：「鲁比·休斯对道兰德的致敬迷人又让人信服，这张唱片有一种精致的忧郁美。」卫报的乐评还提到，2026年恰逢道兰德逝世四百周年，但「如果其他致敬唱片能达到这张的一半水准，我们就很幸运了」。
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这张专辑没什么明显缺点，但有几个特点可能不是所有听众都会喜欢。首先是整体氛围的高度统一。整张唱片从第一首道兰德的求爱歌曲到最后一首弗朗西斯-霍德的摇篮曲，基调始终维持在忧郁内省的范围内。这种统一性是优点，但也可能让某些人觉得「闷」。如果你习惯听编制大的交响作品，这张纯鲁特琴加古大提琴加人声的极简配置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其次，休斯的唱法偏内收，高音区的强音爆发不多。这是古乐声乐的传统处理方式，但也意味着整张专辑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高潮点」。普赛尔的《Sweeter than roses》是动态变化最大的曲目，但即使在那里，休斯的控制依然是克制的。听这张唱片更像是在安静的房间里看一本书，而不是在音乐厅里被声音包围。
第三，78分钟的时长在SACD里算正常，但曲目之间的情绪起伏不大。如果一次性听完一整张，后半段可能会有点疲劳。这不是音乐的问题，是选曲布局上的取舍。鲁比·休斯选了一条路走到底的主题式编排，没追求段落间的对比效果。这种做法值得尊重，但分段听可能比一口气听完更合适。
这张专辑在Presto Music上发行第一周就进了当月销售榜前十。Gramophone的编辑选择奖和BBC Music Magazine的五星满分几乎同时来了。BBC的乐评有一句话说得好：「休斯的声音保持着一种自然的品质，无论经过多少精雕细琢，那种真实感始终没有被磨掉。」
这张唱片做的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它用最安静的编制，去处理人类情感中最不容易说出口的那些部分。道兰德写这些歌的时候可能没想到，四百年后会有三个人坐在一间录音室里，用一把鲁特琴、一把古大琴和一个女高音的声音，让它们重新活过来。鲁比·休斯唱到最后那首无伴奏的奥菲莉亚之歌时，我忽然觉得，有时候音乐不需要创新，只需要延续。
— 博卡拉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