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信息
生平
早年岁月(1913–1930)
爱德华·本杰明·布里顿1913年11月22日生于英国东部萨福克郡的滨海小镇洛斯托夫特。父亲罗伯特是牙医,母亲伊迪丝是业余女高音——正是她把对音乐的热爱传给了小布里顿。家里五个孩子,他排老四,从小就展露出吓人的音乐天赋——三岁学钢琴,五岁就开始试着作曲,七岁时已经写出了一部完整的弦乐四重奏。
1924年,十一岁的布里顿在诺福克音乐节上见到了英国当时最厉害的作曲家之一——弗兰克·布里奇。布里奇听了他早期的作品,惊得不行,决定亲自教他作曲。之后六年,布里顿每周从洛斯托夫特跑去伦敦跟布里奇上课。布里奇给他开了一扇窗,让他认识了德彪西、拉威尔、斯特拉文斯基、巴托克和勋伯格这些欧陆作曲家的东西——这对布里顿后来兼容并蓄的音乐路子起了根本性的作用。布里顿后来说:「布里奇教会我的是怎么思考音乐,而不只是怎么写音符。」
还有一件事对年轻的布里顿冲击很大——1928年他在伦敦看了贝尔格的歌剧《沃采克》,那部无调性表现主义歌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都震住了。后来他在皇家音乐学院读书时,把自己的作品寄给了贝尔格,贝尔格热情洋溢地回了信,还说愿意指导他。结果学院怕学生被"第二维也纳乐派"的现代主义带偏,硬是劝住了布里顿,没让他去维也纳。
皇家音乐学院与早期职业(1930–1939)
1930年,布里顿拿作曲奖学金进了伦敦皇家音乐学院,跟约翰·爱尔兰学作曲,跟阿瑟·本杰明学钢琴。可学院那股保守劲儿让他憋得慌——爱尔兰那套音乐观念跟布里奇带给他的现代主义视野差得太远。虽然学得不痛快,但这期间他还是写出了重要的早期作品,比如《小交响曲》(Op. 1, 1932)和《一个男孩诞生了》(Op. 3, 1933)。
1935年毕业后,布里顿进了英国邮政总局电影部,给纪录片配乐。这段经历让他学会了在限定时间里高效干活,也让他认识了诗人威斯坦·休·奥登。奥登后来成了他重要的合作伙伴和好友,两人合作的纪录片《煤脸》和《夜邮》里的配乐成了英国电影音乐的经典。正是奥登的诗歌视野和左翼立场,深深影响了布里顿早期声乐作品的创作方向。
1937年,布里顿写了《布里奇主题变奏曲》(Op. 10),弦乐队作品,题献给恩师布里奇。这部作品在萨尔茨堡音乐节上由博伊德·尼尔弦乐团首演,获得了国际性的成功——这是布里顿作为作曲家的第一次重大突破。1938年他又完成了《钢琴协奏曲》(Op. 13),在英国音乐界的地位进一步坐实了。
布里奇是我第一个真正的导师。他拥有一种令我钦佩不已的开放性——他从不教条,他教给我的是:音乐中的每一个音符都必须是必需的,必须是真实的。
— 本杰明·布里顿谈弗兰克·布里奇
美国岁月与《青年阿波罗》(1939–1942)
1939年二战在欧洲打起来,布里顿跟他的同性伴侣——男高音彼得·皮尔斯一起去了美国,一待就是三年。布里顿和皮尔斯是一辈子的伴侣——在那个同性恋在英国还犯法的年代,两人保持了将近四十年的忠贞关系,一直到布里顿去世。皮尔斯不光是布里顿生活里的伴侣,也几乎是他所有重要男高音角色的灵感来源。
在北美那几年,布里顿的创作进入了第一个密集期。1939年7月,他完成了《青年阿波罗》(Op. 16)——一首为钢琴、弦乐四重奏和弦乐团写的单乐章作品。标题取自济慈早期未完成的诗作《许佩里翁》里年轻太阳神阿波罗的形象。钢琴声部写得辉煌炫技,阳光灿烂的音色和节奏活力扑面而来——这正是布里顿早期那种清新、充满活力的风格的写照。
《青年阿波罗》1939年8月27日在加拿大多伦多首演,布里顿亲自弹钢琴。但首演之后他自己不太满意,就把曲子撤了,之后将近四十年没允许别人再演。直到他去世后的1980年,这部作品才被重新翻出来,第一次录了音。从那以后,《青年阿波罗》作为布里顿早期风格的珍贵样本,慢慢被当代音乐家和听众重新认识和喜欢上了。
除了《青年阿波罗》,布里顿在美国还写了《加拿大狂欢节》(Op. 19)、《小提琴协奏曲》(Op. 15)和《灵光集》(Op. 18)——后者是根据兰波诗作写的高音声乐套曲,题献给皮尔斯,他俩的艺术合作就是从这首曲子首演正式开始的。
返回英国与歌剧革命(1942–1951)
1942年,布里顿和皮尔斯坐瑞典货轮横跨大西洋回到了战火中的英国。船上的日子里,布里顿写了《圣赛西利亚赞美诗》(Op. 27)和《圣诞颂歌仪式》(Op. 28)——这首为女声三声部和竖琴写的圣诞曲子后来成了他最受欢迎的合唱作品之一。
1945年6月7日——欧洲胜利日之后不到一个月——布里顿的歌剧《彼得·格赖姆斯》(Op. 33)在伦敦萨德勒之井剧院首演。这部作品被公认为英国歌剧复兴的里程碑——珀塞尔去世二百多年后,英国终于出了一个能跟欧洲大陆歌剧大师掰手腕的作曲家。《彼得·格赖姆斯》取材于乔治·克拉布的诗,讲的是萨福克海边一个孤独渔夫跟村里人之间的冲突悲剧。音乐里的海景——咸湿的海风、涨落的潮水、空旷的海岸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融进了歌剧语言。
《彼得·格赖姆斯》是自珀塞尔以来英国最伟大的歌剧。它既是英国特定地域的深刻书写,又是人类孤独与社会的普遍寓言。
— 《泰晤士报》乐评,1945年
1946年,布里顿跟皮尔斯、剧作家埃里克·克罗齐尔他们一起创办了英国歌剧集团,专门推广演出英国作曲家的歌剧。1947年,这个集团跟奥尔德堡音乐节搭上了关系——布里顿选在萨福克郡的滨海小镇奥尔德堡定居,把这座宁静的渔村变成了英国音乐的一块圣地。每年六月,奥尔德堡音乐节吸引全世界的乐迷涌过来,这个传统一直保持到今天。
1946到1954年是布里顿歌剧创作最旺的八年。他接连写了《卢克莱修受辱记》(Op. 37, 1946)、《阿尔伯特·赫林》(Op. 39, 1947)、《让我们来演一部歌剧》(Op. 45, 1949)和《比利·巴德》(Op. 50, 1951)。其中《比利·巴德》是布里顿第一部大型全本歌剧(四幕),改编自梅尔维尔的小说,探讨的是善与恶、正义与法律那些深刻的命题。
国际声誉与巅峰(1951–1966)
1950年代,布里顿的名声从英国传到了全世界。1953年,为庆祝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加冕,他写了歌剧《格洛里安娜》(Op. 53),讲的是伊丽莎白一世跟埃塞克斯伯爵的故事。首演反响一般,但后来大家觉得,这是对伊丽莎白时代历史最深刻的音乐书写之一。
1954年,布里顿写了《旋螺丝》(Op. 54)——根据亨利·詹姆斯的哥特小说改编的歌剧,用了十二个场景加一段器乐间奏的变奏曲结构,是布里顿最精妙、最让人不安的舞台作品之一。同年他还完成了《夜曲》(Op. 60),给男高音、七件独奏乐器和弦乐写的声乐套曲。
1960年,布里顿给管弦乐队写了《青少年管弦乐队指南》(Op. 34)——用珀塞尔的一个主题做底子,通过一系列变奏挨个介绍管弦乐队里的每一组乐器和每一件乐器。这首曲子本来是1946年纪录片《管弦乐队的乐器》的配乐,但因为写得太好、教学价值太高,很快就成了音乐会上独立的经典,也是全世界音乐教育的必修教材。
1961年,布里顿写了《战争安魂曲》(Op. 66)——这是他最有名、最震撼的作品。曲子分三部分:拉丁安魂弥撒的经文,中间穿插了英国一战诗人威尔弗雷德·欧文的九首反战诗。1962年5月30日在刚重建的考文垂大教堂首演——这座教堂二战时被德军炸平了,新建的大堂跟旧教堂废墟并排站着,本身就是战争与和解的象征。《战争安魂曲》把拉丁弥撒的庄严哀悼和欧文诗里战争的残酷、荒谬、人性绞在一起,是人类历史上对战争最痛彻的音乐反思之一。
我的主题是战争,以及战争带来的怜悯。诗歌中的怜悯。…… 我的主题是战争,关于战争的悲伤和徒劳。所有诗人都可以做证人。
— 威尔弗雷德·欧文的诗歌前言,被布里顿用于《战争安魂曲》
1964年,布里顿创作了《大提琴交响曲》(Cello Symphony, Op. 68),为大提琴家姆斯季斯拉夫·罗斯特罗波维奇而作——后者与布里顿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并启发布里顿创作了多部大提琴作品,包括三首大提琴组曲。
晚年(1966–1976)
1960年代后期,布里顿的身体开始走下坡。心脏有问题,手术之后恢复得也不理想。可他还在写。1968年写了《孩童的十字军》(Op. 82)。1971年完成了最后一部歌剧《威尼斯之死》(Op. 88),根据托马斯·曼的同名小说改编——这部作品某种程度上是布里顿对自己一生的隐喻式回望:年迈的作家阿申巴赫在威尼斯迷恋一个美少年,苦苦思索艺术与生命的关系。
1973年,布里顿做了心脏瓣膜手术,术后情况更糟了。据皮尔斯回忆,布里顿手术前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撑不过来了,拼命赶未完成的作品。1974年写了《神圣与世俗》(Op. 91)和《第三弦乐四重奏》(Op. 94)——后者是他最后一部重要的室内乐,题献给已故的德国作曲家汉斯·沃纳·亨策。
1976年6月,布里顿在奥尔德堡音乐节上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他的朋友们——罗斯特罗波维奇、小提琴家马克·卢博茨基、指挥家科林·戴维斯——演了他的作品。同年7月,他被封为终身贵族,成了"奥尔德堡的布里顿男爵"。1976年12月4日,他在奥尔德堡的家中安详离世,享年六十三。他葬在奥尔德堡圣彼得与圣保罗教堂的墓园里,跟他的伴侣彼得·皮尔斯长眠在一起——皮尔斯十年后也来陪他了。
布里顿的逝世是英国音乐最沉痛的损失。他不仅是一位伟大的作曲家,更是英国文化生活中的一座灯塔。他以他的音乐和行动证明了——音乐可以是一种道德力量,一种人与人之间沟通和理解的语言。
— 英国首相詹姆斯·卡拉汉的悼文,1976年
重要作品
艺术特点与影响
布里顿是20世纪少数几个坚持走调性音乐路线、还走出了最高艺术成就的作曲家。当二十世纪中期的音乐主流——第二维也纳乐派的无调性序列主义、布莱兹和斯托克豪森的整体序列主义、凯奇的偶然音乐——一个个抛弃调性传统时,布里顿一直守着可辨的调性中心和明确的情感表达。不过他的"调性"可不是19世纪浪漫主义那一套——他大量用调式交替、非功能性和声、三全音("魔鬼音程")这些东西,搞出一种既老又新、既熟悉又陌生的独特音响。
布里顿最大的贡献在歌剧领域。他差不多凭一己之力把英国歌剧的传统捡了回来——珀塞尔(1695年去世)之后,英国歌剧在二百五十年里几乎没出过任何有国际影响力的作品。布里顿每部歌剧都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声乐和管弦乐的关系:声乐线条紧贴英语的自然语调和重音,形成一种像说话一样的"散文式"宣叙风格;管弦乐写得极细,有时候只用十二人左右的小编制室内乐团,就能造出惊人的戏剧张力。
布里顿还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标志性主题——"纯真"的遭遇。从《彼得·格赖姆斯》里被社会排斥的异类渔夫,到《比利·巴德》里因为口吃没法替自己辩护的英俊水手,从《旋螺丝》里被鬼魂纠缠的孩子,到《威尼斯之死》里追求不可能之美的年迈作家——纯真被世界侵袭和毁灭,是所有重要作品底下那一股暗流。这跟他的个人背景分不开——作为那个年代活在隐秘中的同性恋者(英国直到1967年才把同性恋非刑事化),布里顿对边缘和中心之间的张力体会得太深了。
录音推荐
趣闻与轶事
- 与皮尔斯的伴侣关系:布里顿与男高音彼得·皮尔斯保持了近四十年的伴侣关系。在同性恋在英国是刑事犯罪的年代(直到1967年才非刑事化),他们于战后的奥尔德堡建立了一个相对开放的同性恋社交圈。皮尔斯是布里顿几乎所有重要男高音声乐作品的首演者——从《灵光集》到《小夜曲》到《战争安魂曲》。两人被合葬于奥尔德堡的同一块墓地。
- 撤回《青年阿波罗》:布里顿在《青年阿波罗》1939年多伦多首演后对作品并不满意,随即将其撤回。1980年——布里顿去世四年后——这部作品才被重新发现并首次获得录音。巴特利特2026年专辑中的版本是这部作品在当代的最新重要演绎。
- 科普兰与甘美兰音乐的影响:布里顿在美国期间(1939–1942)与美国作曲家阿伦·科普兰(Aaron Copland)建立了深厚友谊。科普兰开阔、简洁而富有活力的美国音乐语言对布里顿产生了直接影响,尤其是在《青年阿波罗》和《布里奇主题变奏曲》中可以听到科普兰式的节奏活力。同时,布里顿在1930年代接触到的印尼甘美兰音乐——通过德彪西的音响世界和1935年伦敦举办的太平洋部落艺术展上的现场甘美兰演奏——在他的《睡梦中的洪水》(Curlew River)等晚期教堂寓言歌剧中留下了深刻印记,那些透明的音响层次和异域音阶色彩直接源于甘美兰的美学。
- 珀塞尔的继承人:布里顿是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在珀塞尔之后真正被国际公认为歌剧大师的作曲家。他的《青少年管弦乐队指南》直接引用了珀塞尔的摩尔人舞曲主题,暗含着他与这位英国巴洛克大师之间的传承关系。
- 和平主义信仰:布里顿是一位坚定的和平主义者。1939年,为逃避兵役义务,他前往美国。他一生拒绝为政府或军方创作宣传性作品。他曾在听证会上面对军事法庭表达他的和平信念,最终获得有条件的免役——条件是他在战争期间从事民间的音乐教育和服务工作。
- 与肖斯塔科维奇的友谊:布里顿与苏联作曲家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之间建立了一段超越冷战政治隔阂的深厚友谊。肖斯塔科维奇曾两次访问英国,布里顿也多次访问苏联。两位作曲家在彼此的坚持调性传统的路径上找到了深刻共鸣。肖斯塔科维奇将他的《第十四交响曲》题献给布里顿,并在评价布里顿时说:「他是当今世界最伟大的歌剧作曲家之一——他的音乐中有一种罕见的纯粹和真诚,这是现代音乐中几乎已经消失了的品质。」
- 奥尔德堡遗产:布里顿创办的奥尔德堡音乐节至今仍是英国最重要的夏季音乐节之一。布里顿在奥尔德堡的海边故居——红房子(The Red House)——现在是布里顿-皮尔斯基金会所在地,收藏着布里顿的手稿、乐谱、录音和大量档案材料,对公众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