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ethoven: The Last Three Sonatas 专辑封面

唱片基本信息

专辑名称
Beethoven: The Last Three Sonatas
唱片公司
目录编号
CHAN20362
录制时间
2025年9月
发行时间
2026年2月20日
类型
钢琴独奏 · 古典主义晚期
作曲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 1770–1827)
钢琴
伊莫金·库珀(Dame Imogen Cooper, DBE)
录音地点
英国萨福克郡Snape Maltings
总时长
约72分钟
专辑链接

最后一程

2026年初,伊莫金·库珀宣布退休。消息传得不快,但古典乐圈里还是泛起了一波涟漪。这位七十四岁的英国女钢琴家,从1960年代末登台到现在,已经弹了将近六十年。她的告别方式没有大张旗鼓的巡演,没有告别纪录片,而是一张录音室专辑。一张她从未完整录制过的曲目:贝多芬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

库珀的职业生涯里只录过一次贝多芬:2019年在Chandos发行的《迪亚贝利变奏曲》。那次的评价极高,许多人认为那是当代最有深度的迪亚贝利演绎之一。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趁热打铁继续录贝多芬的奏鸣曲全集。她的曲目重心始终在莫扎特、舒伯特和舒曼这三个名字上。这一次,她跳过了前面二十九首,直接从三十二首的最后三首开始。也结束了。

这张专辑录制于2025年9月,地点是英国萨福克郡的Snape Maltings。一座由维多利亚时期麦芽厂房改建的音乐厅,声学条件在欧洲名列前茅。库珀在那里坐了三天,弹完这三首奏鸣曲。录音室里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一台施坦威和一台录音机。录音完成后,她在钢琴前坐了很久。

专辑里还有一首安可曲:巴托克的《挽歌》(Dirge),作品号Op.9a No.1。一首短小、暗淡、几乎被遗忘的小品。放在贝多芬最后那个C大调和弦后面,像是一个注脚,也像是一个告别手势。

伊莫金·库珀是谁

伊莫金·库珀1949年出生在伦敦,父亲是小提琴家,母亲是歌手。她从小在音乐环境里长大,十六岁去巴黎师从雅克·费夫里耶(Jacques Février),后来回到伦敦跟随路易斯·肯特纳(Louis Kentner)学习,再后来去了维也纳跟随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Alfred Brendel)。这三位老师的谱系串联起来,几乎就是整个二十世纪钢琴学派的缩影。费夫里耶是拉威尔和弗雷的传人,肯特纳是李斯特的再传弟子,布伦德尔则是德奥古典主义最深刻的诠释者之一。

库珀从这些老师身上继承的东西不多不少:法国学派的清晰触键和音色敏感,德国学派的句法严谨和结构思考。她不靠夸张的表情赢得听众,也不靠雷霆万钧的力量征服音乐厅。她的演奏靠的是信任:她信任音乐本身足够好,不需要过多添加。

2021年,她获封大英帝国女爵士勋章(DBE)。这个荣誉来得不早不晚。古典音乐界终于意识到,这位一直安静地待在舒伯特和莫扎特世界里弹琴的女人,其实早已站在了最顶尖的行列。

关于这最后三首奏鸣曲,库珀自己写过一段话。这段话不好翻译,但值得抄录在这里:

「It has taken many years for me to perceive the last three sonatas by Beethoven as the evolving journey I now feel them to be... And how privileged my hands feel, having wondered and wandered in the heavenly heights of the last pages of Op. 111, to travel down the keyboard and bring this astonishing last sonata, and indeed the whole body of thirty-two sonatas, to a close, with a quiet chord of C major no long note value, no fermata. Just silence.」

「花了很多年,我才感受到这三首奏鸣曲是一场渐进的旅程……当我的双手在Op. 111最后几页的天国高度中徘徊漫步之后,沿着键盘一路向下,把这首不可思议的最后一首奏鸣曲——也是全部三十二首奏鸣曲——带到一个安静的C大调和弦上结束,没有长时值,没有延长记号。只有寂静。」

曲目详解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E大调第30钢琴奏鸣曲,Op.109(1820)
1I. Vivace ma non troppo – Adagio espressivo4:12
贝多芬在Op.109的第一乐章里做了一个不太符合常规的选择。他把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段落并置在一起,而不是写成传统的奏鸣曲式。开头的Vivace轻盈跳跃,像是一串在阳光下滚动的珠子。然后突然转入Adagio espressivo,音乐沉了下来,和声变得稠密。库珀的处理很聪明,她没有把这种对比弹成断裂。Vivace段落里她的触键很浅,指尖几乎不深入琴键,声音透明得像一层薄纱。转到Adagio时,她让手臂的重量自然沉下去,音色的厚度在几秒钟之内就完成了转变。两个世界之间的过渡被她用踏板和气息连接了起来,你感觉不到停顿,只感觉到视野的转换。
2II. Prestissimo2:38
E小调的急板,是整首奏鸣曲中最具冲击力的段落。贝多芬在这里写了一首浓缩的、高度紧张的奏鸣曲式乐章。主题以八度齐奏的方式猛烈撞击出来,力度持续在高位运行。库珀没有在这个乐章里过度用力。她选择了一种带着克制的激烈。右手八度跑动的段落,她用了一种近乎打击乐式的触键,但手腕始终保持放松,所以声音虽然硬朗却不紧绷。发展部的半音阶下行段落是她整张专辑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几秒钟之一:音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但每个音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
3III. Gesangvoll, mit innigster Empfindung – Andante molto cantabile ed espressivo14:03
贝多芬在这个乐章上写了「如歌的,怀着最内在的感受」。整首奏鸣曲的终点和灵魂都在这里。主题是一首极其简单的赞美诗般的旋律,六小节。然后在这个主题上展开六段变奏。库珀对这段主题的处理值得仔细听:她让旋律线条浮在左手伴奏之上,但不是靠力度差异实现的浮出,而是靠音色的分层。她的右手用一种近乎不踏板的干音色弹出旋律,左手则用踏板的余音制造出一层朦胧的底衬。这种音色分层让主题听起来既清晰又梦幻。
六段变奏各有各的性格。第三变奏里,主题被分解成快速的三十二分音符,库珀的左手在这里做了一件很细的事:她把低音线条里的隐藏旋律轻轻勾了出来,不让它被右手的急速音符淹没。第五变奏是整张专辑里最具宗教感的段落。贝多芬把主题放在了极高的音区,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声音。库珀在这里把速度放得很慢,几乎到了停止的边缘,然后第六变奏以一种回归的姿态重新奏出主题原形。最后的尾声,主题在高音区逐渐消散,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库珀在最后一个音符上的触键力度极轻。你几乎听不到声音,只能感受到琴键被触碰到的那一个瞬间的震动。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A♭大调第31钢琴奏鸣曲,Op.110(1821-22)
4I. Moderato cantabile molto espressivo7:18
A♭大调的第一乐章是所有贝多芬奏鸣曲中最温柔的开场之一。主题在舒缓的分解和弦伴奏上缓缓升起,像一个人在清晨醒来后逐渐找回意识的过程。库珀在这个乐章里展现了她最招牌的能力:长线条乐句的控制。贝多芬在这个乐章里写了很多长到不可思议的旋律弧线,库珀的气口分配极其均匀。她给每一个乐句的顶点留出了恰好足够的空间,不多不少。中段转入E大调时,库珀做了一次非常细微的节奏伸缩,让音乐的色彩变化有了呼吸感。这种处理在谱面上找不到依据,但听起来完全自然。
5II. Allegro molto2:14
一首短小但古怪的谐谑曲。贝多芬在这里用了大量的切分节奏和不规则重音,制造出一种站不稳的摇晃感。库珀的右手在切分音上用一种略带弹性的触键,不是生硬地强调强拍,而是让重音随着音符的自然流动滑落。中间三声中部有一段F大调的田园风段落,库珀在这里换了一种更圆的音色,让谐谑曲的粗粝感和田园的宁静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6III. Adagio ma non troppo – Fuga. Allegro ma non troppo – Adagio – Fuga12:15
这是整张专辑中结构最复杂、情感冲击力最强的单个乐章。开头是一段慢板引子,只有几句。贝多芬让音乐在G小调上盘旋,然后突然断裂。库珀在这里用了一种近乎失语的触键方式:音符之间留出大段沉默,像是说话的人在寻找词汇。然后进入赋格,主题安静地在低音区浮现。贝多芬在这里写了一首两段式赋格,中间被Adagio打断,然后赋格倒影再现。
库珀在赋格里的声部分层做得极好。她让每个声部的进入都清晰可辨,但又不破坏整体的连贯性。中间被打断的那个Adagio段落是整张专辑中最接近崩溃边缘的时刻。贝多芬在谱面上写了「ermattet」(疲惫不堪)和「klagend」(哀诉的)。库珀的演奏在这里没有夸张的戏剧化处理,她只是让音乐自然地下坠。力度逐渐减弱,速度逐渐放慢,像是力气被一点点抽走。然后赋格以倒影形式重新开始。库珀在这里的处理是整张专辑的点睛之笔之一:她没有急于把音乐推向高潮,而是让赋格的线条一层层叠加上去,直到最后在一个A♭大调的和弦上稳稳落下。那种释放感不是狂喜型的,而是一种经过漫长挣扎后终于找到平静的释然。
路德维希·范·贝多芬
C小调第32钢琴奏鸣曲,Op.111(1821-22)
7I. Maestoso – Allegro con brio ed appassionato8:51
C小调的开场,贝多芬用了一段减七和弦的猛烈撞击来撕开帷幕。这个开头在任何录音里都是一种考验:力度和戏剧性要做到极致,但又不能失控。库珀的Maestoso段落处理得比大多数版本都要克制。她没有把减七和弦砸得震耳欲聋,而是让和弦的振动在空间中充分展开,用共鸣来代替纯粹的响度。Allegro con brio进入后,库珀的速度选得偏快,但清晰度丝毫没有牺牲。左手八度的持续跑动是这一乐章的技术难点,库珀的左手功力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左手不仅跑得稳,还在低音区弹出了隐藏的旋律线条。发展部的赋格段,贝多芬写了一段浓缩的对位,库珀把两个声部的对话弹得层次分明。
8II. Arietta: Adagio molto semplice e cantabile16:22
这是贝多芬全部三十二首奏鸣曲的终点。一个C大调的主题,标记着「非常简单、如歌地」。然后在这个主题上展开五段变奏。从最简单到最复杂,从人间到天国。库珀的演奏把这段十六分钟的旅程变成了整张专辑的核心。主题被弹得极其朴素,几乎没有踏板,没有揉音式的触键变化,就是赤裸裸的旋律线。然后第一变奏把主题沉入三连音的伴奏中,库珀让右手旋律保持透明,左手的三连音则像心跳一样持续稳定地搏动。
第二变奏是整张专辑中最具象徵意义的一段。贝多芬把时值缩小到十六分音符,然后把重心移到了左手低音区。库珀在这里的触键充满了重量感,但声音并不沉重。第三变奏是一个爆炸。时值进入三十二分音符,力度标记从pp突然跳到ff。库珀在这里的速度控制堪称完美:她没有让音符变成一片混乱的噪音,而是在高速运转中保持了每一个音的位置和力度关系。第四变奏是最特别的一段。贝多芬把节奏切分成九连音,和声在半音阶的迷雾中漂浮。库珀在这里使用了一种几乎没有重音的演奏方式。音乐像云一样悬浮不定,没有方向,没有落脚点。
第五变奏是终点中的终点。时值突然拉宽,回到了主题最初的速度。然后是一连串如星辰般散布在三十二分音符中的颤音和装饰音。贝多芬的谱面上写满了音符,但音乐的效果却是静止的。库珀在最后这几页演奏中展示了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她把速度放到极慢,让每一个装饰音都有足够的时间绽放。最后,音乐从高音区一路下行,穿过整个键盘,落在一个C大调的和弦上。这个和弦没有延长记号。贝多芬不给它任何特别的处理,就是一声轻轻的触碰,然后结束。库珀的和弦触键轻到了你能想象的最小力度。声音消失之后,录音室里还有几秒钟的寂静。Chandos的录音师没有剪掉这段寂静。它被完整地留在了唱片里。那个长度超过音乐本身的沉默,才是真正的句号。
贝拉·巴托克(Béla Bartók)
Encora — 挽歌,Op.9a No.1(Dirge)
9Dirge Op.9a No.12:18
在贝多芬的C大调和弦之后选择一首巴托克的挽歌,这个编排是有深意的。巴托克的这首Dirge写于1910年前后,是他早期作品中最暗淡的一页。单声部的旋律在低音区徘徊,和声基本上不作任何装饰。库珀的演奏让这段音乐听起来像是一句轻声的告别,不是对听众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放在这里,它不是一个独立的曲目,而是Op.111最后那个和弦的余韵。像是一段低声的独白,在寂静之后响起,然后又回到寂静。

评论摘录

BBC Music Magazine
Recording of the Month · 2026年3月 · ★★★★★
「Imogen Cooper approaches these three monumental works not as a pianist making a statement, but as a lifelong listener finally ready to speak. Her Op. 111 Arietta is a revelation: unhurried, luminous, and achingly human. A farewell recording that feels less like a goodbye than a gift.」
Gramophone Magazine
Editor's Choice · 2026年3月
「Cooper's reading of the last three sonatas is the culmination of a lifetime spent in quiet service to the piano repertoire. There is no vanity here, no search for novelty. Only the sound of a great musician arriving at a place she has been heading towards for decades. The Chandos engineering at Snape Maltings captures every nuance of her touch. Unmissable.」
贝多芬写完了三十二首奏鸣曲之后,没有再写第三十三首。不是因为他写不动了,是因为他已经把话说完。Op.111最后一个变奏把主题拆散到极致,然后在散落的碎片中重新找到了它最原始的形态。库珀用她一辈子对音乐的理解,在录音室里把这个过程重新走了一遍。她没有去解释贝多芬,也没有去征服贝多芬。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贝多芬写下的最后一个C大调和弦弹响,然后让寂静来完成剩下的一切。
— 博卡拉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