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基本信息
引子:一个古巴人在汉堡
1971年,莱奥·布劳威尔三十二岁,在汉堡的DG录音室里录下了这张唱片。在此之前,他在哈瓦那学吉他,在纽约茱莉亚学作曲,在柏林首演了汉斯·维尔纳·亨策的作品——在欧洲当代音乐圈里,他已经不是生面孔了。但一张在DG的独奏专辑,分量不一样。DG是卡拉扬、伯恩斯坦、阿巴多的地盘。一个古巴人,背着一把琴走进那间录音室,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道宣言。
这张专辑的标题很长,把参与作曲家的名字全列在了上面。从加斯帕尔·桑斯、路易斯·德·纳瓦埃斯、费尔南多·索尔,到科内利乌斯·卡迪尤、汉斯·维尔纳·亨策,再到布劳威尔自己。跨度从16世纪的维乌埃拉琴曲,到当时刚写完的前卫作品。后来这张专辑被归入DG的debut系列——这个系列专门收艺术家职业生涯早期的里程碑录音。
关于这张专辑:巴洛克、古典与前卫的碰撞
这张专辑的曲目安排有点意思。它没有按时间顺序整整齐齐地排,而是把古代和当代混在一起,让它们互相说话。整张LP的A面全部给了桑斯。桑斯是17世纪西班牙最重要的吉他作曲家,他的《西班牙吉他音乐指南》是巴洛克吉他曲目的地基。布劳威尔挑了九首桑斯的小品,从舞曲到前奏曲,差不多把桑斯音乐里各种脾性都搜罗了一遍。
翻到B面,画风一变。先是纳瓦埃斯的两首文艺复兴维乌埃拉幻想曲,把人拽回16世纪。然后是索尔的五首小步舞曲,回到古典主义的优雅客厅。最后三段——卡迪尤的Material、亨策的《逃奴》选段、布劳威尔自己的Exaedros——全是当时的前卫音乐。这么排挺聪明:三组古代作品像三面镜子,照出布劳威尔作为一个当代作曲家继承了什么。而最后三首现代作品,回答的是传统在他手里变成了什么样。
作曲家群像:四位前人,三位当代
加斯帕尔·桑斯 Gaspar Sanz · 1640–1710
17世纪的西班牙,弹吉他的人没有不知道桑斯的。他的《西班牙吉他音乐指南》1674年出版,是巴洛克吉他史上流传最广的教材。桑斯写的曲子根子在西班牙民间舞曲:帕萨卡耶、卡纳里奥斯、埃斯帕尼奥莱塔。音乐热烈明快,满满的西班牙南部阳光味。布劳威尔在A面用九首桑斯的小品开篇,既是致敬,也在告诉听众:吉他的根在这里。
路易斯·德·纳瓦埃斯 Luis de Narváez · 约1500–约1555
文艺复兴时期,弹维乌埃拉琴的人。他的《德尔芬六卷曲集》1538年出版,是维乌埃拉琴曲库里最重要的出版物之一。纳瓦埃斯的幻想曲不是简单的拨弦小品——对位复杂,和声变化丰富,是认认真真的严肃作品。布劳威尔选录的两首,是整张专辑里最老的音乐,距今超过四百年。维乌埃拉琴是吉他的直系祖先,六组复弦,音色比现代吉他纤细也更内敛。布劳威尔用现代吉他弹这些曲子时,刻意收着音色,让声音更接近文艺复兴的味道。
费尔南多·索尔 Fernando Sor · 1778–1839
有人管索尔叫吉他界的贝多芬。他活着的年代正好赶上吉他的第一个黄金时代。索尔把吉他从伴奏乐器拉到了音乐会独奏乐器的位置。他写了大量练习曲、奏鸣曲和变奏曲,把吉他的技术和音乐表现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五首小步舞曲出自作品11号,虽然不如他的大曲目出名,但每一首都是精致的小品,旋律优美,结构干净,透着一股古典主义的优雅劲儿。布劳威尔选了它们来代表索尔,大概正是因为它们简练而不简单,适合在前卫作品之前做一个温和的过渡。
科内利乌斯·卡迪尤 Cornelius Cardew · 1936–1981
英国前卫作曲家,实验音乐团体Scratch Orchestra的创始人。卡迪尤是二十世纪最激进也最有争议的作曲家之一。早期作品深受约翰·凯奇和莫顿·费尔德曼的影响,大量玩偶然音乐和图形记谱法。这首Material写于1960年代后期,是卡迪尤为数不多的吉他作品。音乐里全是刺耳的不协和音、不规整的节奏和极端的高低起伏。布劳威尔把这首曲子往那一放,前面巴洛克舞曲的美好气氛瞬间就被打破了——整张专辑的结构因此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汉斯·维尔纳·亨策 Hans Werner Henze · 1926–2012
德国作曲家,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歌剧作曲家之一。亨策对吉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他说过吉他的声音像"神经纤维的铮鸣和呜咽,一百种色彩,黑暗而朦胧的音色,银色之声,哭泣之声,像夜行动物空洞的叫喊"。他为吉他写了不少作品,包括著名的《逃奴》。这张专辑收的是其中Memories段落。在这里吉他不只是伴奏,它承担了叙事的功能,用各种非常规的技法描绘逃亡奴隶的心理状态。布劳威尔是这首作品的首演者之一,他和亨策的合作从1960年代就开始了。
莱奥·布劳威尔 Leo Brouwer · 1939–
古巴人,作曲家,吉他演奏家,指挥家——二十世纪下半叶吉他音乐最关键的推动者之一。布劳威尔最特别的地方是他的双重身份:他先是作曲家,然后才是演奏家。这让他和大多数吉他大师不一样——他不只是弹别人的曲子。Exaedros是他自己写的一首前卫独奏曲,创作于1971年左右。"Exaedros"来自几何学,意思是"六面体"。曲子探索的是吉他的六根弦在空间上能玩出什么排列。布劳威尔用了大量扩展技法:巴托克拨弦、指甲刮弦、敲击指板、靠近琴马演奏。这不是一首讨好耳朵的曲子,它要求听的人放下对"美"的预设,去感受声音本身的质感。
演出者:布劳威尔的双重身份
莱奥·布劳威尔 Leo Brouwer · 1939–
前面说了,布劳威尔首先是作曲家,然后才是演奏家。很多吉他大师是先练琴后来偶尔写写曲子,他反过来。他一生写了大量吉他作品,包括著名的《黑色十日谈》《古巴风景画》《永恒螺旋》和几十首练习曲,还给超过一百部电影配过乐。
这张专辑录于1971年,正是他创作力最旺的时候。那几年他泡在前卫音乐里,对声音的可能性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心。他的演奏风格带着一种学者式的冷静——不靠速度和音量压人,而是用清晰的声部分配把音乐的结构交代清楚。听他弹桑斯的舞曲,节奏感和分寸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他弹自己写的Exaedros,对音色边界的大胆试探又完全是另一种脾气。可惜的是,1980年代初期他的右手手指肌腱受伤,演奏生涯就此中断。这张唱片因此更显得珍贵——它记录了一个作曲兼演奏的人在他最好的年纪留下的声音。
曲目详解与赏析
这张专辑共十九首曲目,分为A、B两面。以下按LP原始结构介绍。
聆听笔记:学者式的录音
这张专辑的录音在1970年代初期的DG出品里算上乘。DG在汉堡的录音室给布劳威尔的吉他安排了一个相对干的声音环境,没有加过多混响。能听到换把时手指在琴弦上滑动的摩擦声,指甲触弦的细微噪音。这种录音方式在今天看来也许普通,但在当时的大厂牌里并不多见。DG没有把布劳威尔的吉他塞进一个大教堂一样的声学空间里,而是放在了近处,让你像坐在他面前一样听他弹琴。
布劳威尔的演奏风格因此显得格外真诚。他不追求那种征服观众的效果,不靠速度压人。他强在节奏精准和声部层次清晰。九首桑斯的舞曲里,节拍钉得死死的,没有模棱两可的空间。纳瓦埃斯的文艺复兴幻想曲里,复调线条处理得像一个合唱团在演唱——四个声部各自独立又互相交织。索尔的小步舞曲里,音色控制让高音旋律线和低音伴奏之间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到了卡迪尤和亨策的作品,布劳威尔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演奏状态。那些非常规的技法要求他变成一个实验者,一个对声音本身保持好奇心的人。而在最后一首Exaedros里,他把前面两种状态合在了一起——既像一个严谨的学者,又像一个大胆的探险家。这是整张专辑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只是展示了布劳威尔能弹什么,更展示了他作为一个人,对音乐的理解有多深。
录音的历史意义
1971年,古典吉他在欧洲主流唱片公司的目录里还属于边缘品种。DG这种超级厂牌一年也发不了几张吉他唱片。布劳威尔这张专辑的重要性,首先在于它让一个古巴吉他手登上了欧洲古典音乐的顶级舞台。其次,这张专辑的选曲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布劳威尔没有挑那些最讨喜的名曲,而是用一套学术化的曲目来证明吉他的分量。九首桑斯的舞曲、两首文艺复兴幻想曲、五首古典小步舞曲,然后是三个当代作曲家最不好消化的前卫作品。这张专辑不讨好任何人,它只服务于一个信念:吉他可以承载从最古老到最新鲜的音乐。
2002年,DG把这张LP和布劳威尔1973年的另一张专辑Rara合并再版成一张CD,但去掉了桑斯、纳瓦埃斯和索尔的早期作品。这意味着CD版只保留了专辑的前卫面向,失去了原始LP里古代与现代对话的结构设计。想体验这张专辑完整的曲目构思,还是得去找一张原始的LP黑胶唱片。
从桑斯的卡纳里奥斯到卡迪尤的Material,从17世纪西班牙宫廷舞曲到二十世纪前卫实验,布劳威尔用一张唱片走完了一条大部分人不敢走的路。他的吉他在古代和现代之间来回穿行,最后在Exaedros的六根弦上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 博卡拉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