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钢琴协奏曲 专辑封面

唱片基本信息

专辑名称
The Yellow River Piano Concerto(黄河钢琴协奏曲)/ Chinese Works for Piano Solo
唱片公司
目录编号
8.554499
条形码
636943449929
发行日期
1999年(录音源自1992年马可波罗版母带)
类型
钢琴协奏曲 · 20世纪 · 中国作品
改编
殷承宗 / 储望华 / 盛礼洪 / 刘庄(据冼星海《黄河大合唱》改编)
钢琴
殷承宗(Yin Chengzong)
指挥
艾德里安·利珀(Adrian Leaper)
乐团
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Slovak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 Bratislava)
总时长
约 69:00
专辑链接

引子:一部协奏曲的诞生

1969年,殷承宗、储望华、盛礼洪、刘庄几个人聚在一起,要把冼星海1939年写的《黄河大合唱》改成钢琴协奏曲。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改编项目。冼星海的原作写于延安的窑洞里,八个乐章,用民族乐队和合唱团唱出黄河的咆哮、船夫的号子、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武装起来的人民。三十年后,有人要用西洋乐器、管弦乐队和独奏钢琴重新讲这个故事。

1970年5月,这部作品在北京首演。殷承宗弹钢琴,中央乐团交响乐队协奏,李德伦指挥。效果非常震撼。当时的听众说,钢琴一出来就像黄河在咆哮,黑白琴键上迸发出的音浪让人坐不住。这部作品迅速传遍全国,接着传到海外——波士顿交响乐团、费城交响乐团、柏林爱乐都演过。

拿索斯这张专辑用的母带最早来自马可波罗(Marco Polo)唱片1992年的录音。殷承宗弹钢琴,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协奏,艾德里安·利珀指挥。1999年拿索斯接手发行,让它成为最常被提及的一个版本。原因很简单:弹琴的人就是当年参与创作的人。殷承宗弹这个曲子不只是技术层面的演绎,他知道每一句旋律背后当初是怎么磨出来的。这张唱片的价值就在这里——它是一部作品的创作亲历者留给后人最接近本意的参照。

关于这部作品:从大合唱到协奏曲

《黄河大合唱》是冼星海一生最重要的作品。1939年3月,他在延安一座破窑洞里,用六天时间完成了这部光未然作词的八乐章大合唱。那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期,这首歌唱遍了中国,成为那个年代最有力量的音乐符号之一。

三十年过去,改编钢琴协奏曲的想法已经有了。但问题是,怎么把一部合唱作品变成纯器乐?从钢琴协奏曲的角度来看,改编者们做得很聪明。他们保留了原版绝大部分的旋律素材,但把合唱和民族乐队改成了钢琴和交响乐团对话。钢琴既要模仿黄河的咆哮、船夫的号子,又要弹出民族乐器那种独特的韵律——古筝的刮奏、琵琶的轮指、竹笛的婉转——这些全在黑白键上实现。

有人批评这部作品政治色彩太浓,但音乐本身就摆在那里。它的旋律材料来自中国民歌和冼星海原创,结构上借鉴了西方协奏曲的框架,钢琴写法结合了浪漫派的炫技和中国器乐的语汇。四十年后在音乐厅里仍然有人听,有人弹,说明它的生命力早就超出了当初创作时的语境。

主创群像:三位幕后功臣

殷承宗 Yin Chengzong · 1941–

厦门鼓浪屿出生,七岁学琴,十二岁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附中。1960年赴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深造,1962年在第二届柴可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拿了第二名——当年第一名是阿什肯纳齐。文革期间他做了很多钢琴民族化的尝试,最有名的是把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改成钢琴伴唱,以及参与创作《黄河钢琴协奏曲》。1970年首演之后,这部作品成了他一辈子的标签。1983年移居美国,在纽约办学、演出,偶尔回中国。他的演奏风格以充沛的爆发力和清晰的层次感著称——这个人手劲大、技术硬,弹黄河的时候那种气吞山河的能量,别人学不来。

储望华 Chu Wanghua · 1941–

江苏宜兴人,作曲家、钢琴家。文革前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参与了《黄河钢琴协奏曲》的创作全过程,主要负责乐队的配器和结构设计。他对中国民间音乐和西方作曲技法的融合有独到的理解。1982年赴澳大利亚,先后在墨尔本大学和悉尼音乐学院任教。他的个人作品以钢琴曲为主,其中《二泉映月》的钢琴改编版是中国钢琴教学中的经典曲目。从音乐技法的角度看,黄河协奏曲里那些管弦乐色彩的设计、钢琴和乐队对话的戏剧性对比,很多是他的手笔。

盛礼洪 Sheng Lihong · 1926–2017

作曲家、音乐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在黄河协奏曲创作组中,他主要负责和声和曲式结构。盛礼洪的音乐教育背景偏西化——他师从苏联作曲家学习配器法,在上海音乐学院任教多年。他对黄河协奏曲的贡献在于把冼星海原作的民族和声语言转化为交响性的音响结构。毕竟原版是用民族乐队写的,到了西洋管弦乐队里,怎么分配音色、怎么保持原作的张力——这些难题很多是他解决的。

刘庄 Liu Zhuang · 1932–

女作曲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她是创作组里唯一的女作曲家,参与了黄河协奏曲的创作。她的音乐风格细腻而富有结构感,对旋律线条的装饰和发展有独到的处理方法。在四人创作组中,她提供了相对不同的视角——使这部充满力量感的作品在抒情段落时有了一种更柔韧的表达。

演出者:远方的黄河声

艾德里安·利珀 Adrian Leaper

英国指挥家,生于1953年。他的职业生涯主要在欧洲——曾任格兰纳达城市乐团首席指挥、马德里社区乐团(ORCAM)音乐总监。1990年代,利珀与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为马可波罗和拿索斯录制了大量唱片,涵盖从古典到当代的曲目。这套黄河钢琴协奏曲是他的中国作品录音中最有名的一张。利珀的指挥风格偏稳健,不追求过于夸张的速度变化,这反而成就了这个版本的一个特点——管弦乐队没有试图用"中国方式"去模仿黄河,而是以欧洲交响乐团的音色质地老老实实地完成了伴奏,与殷承宗钢琴上的"中国声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对话感。

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 Slovak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 Bratislava

1929年成立,驻地在布拉迪斯拉发。东欧最有录音经验的交响乐团之一——拿索斯和马可波罗很多唱片都是找他们录的。1930年代开始就在广播中演奏,乐团的声音特点是弦乐声部温暖厚实,管乐不突出但可靠,整体素质稳定。到了1992年录音的时候,乐团对"为西方厂牌录制中国作品"这件事已经不陌生了。殷承宗作为独奏者弹开头那几个和弦的时候——乐队跟得并不吃力——这本身就是这支乐团专业水准的证明。毕竟黄河协奏曲对管弦乐队来说也不是一首容易的曲子,尤其是第三乐章里面那些急剧的情绪转换和复杂的节奏对位。

曲目详解与赏析

殷承宗 / 储望华 / 盛礼洪 / 刘庄
The Yellow River Piano Concerto 黄河钢琴协奏曲
1I. Prelude: The Song of the Yellow River Boatmen 黄河船夫曲3:32
定音鼓滚奏开场,弦乐和铜管齐出一个急促的下行音型。钢琴在这个音型上砸出左右手交替的八度——那是一种近似打击乐的声音,模拟船夫喊着号子和黄河的激流搏斗的场面。殷承宗的弹法在这里有个很明显的特征:他的音头非常重,重到每个音都像砸在铁砧上。这段钢琴写法完全是黄河流域劳动号子的节奏语汇,二八拍和切分音交替出现。到了中段,双簧管吹出一段悠长的民歌主题,钢琴改用琶音衬托。最后全景再现,以弦乐和钢琴的合奏推向高潮——船夫们终于划过了激流。
2II. Ode to the Yellow River 黄河颂4:19
大提琴奏出深沉的引子,然后钢琴进入,以八度加厚的方式奏出黄河颂的旋律——这是冼星海原作里最著名的段落之一。原版是大合唱中男中音独唱的《黄河颂》,歌词里出现了那句著名的"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钢琴版把这个旋律变得更加器乐化。殷承宗的右手弹旋律,左手以宽阔的琶音铺底,像黄河在高原上缓缓流淌。中段速度转快,钢琴的和声变厚,乐队加入,气势逐渐升涨到一个庄严的高点。这段非常考验钢琴家的控制力——旋律要始终有歌唱感,不能因为技术难就把音弹断。殷承宗的版本里,右手的legato做得很到位,每个句子都像唱出来的一样透气。
3III. The Yellow River in Anger 黄河愤6:48
竹笛(这段录音里由长笛模仿)吹出一个自由的引子——带着散板的感觉,像黄河上游高原上的风声。钢琴随即转入古筝式的上下刮奏,左右手在不同调性上制造出尖锐的和声摩擦。这是全曲技术上最难的一个乐章。殷承宗在这里用了很多民族乐器式的技法——用指甲敲击琴键模仿琵琶的轮指、用手掌按压琴弦改变音色。中段有一个非常揪心的段落:钢琴在高音区弹出一串短促的、如泣如诉的旋律,配合弦乐弱奏,描绘战争给百姓带来的苦难。然后情绪急转,钢琴带着愤怒的动力再现主题,乐队全奏,铜管咆哮,像黄河决堤一样奔涌而出。这个乐章的情绪跨度最大——从凄凉到狂暴,殷承宗的控制力在这里体现得最充分。
4IV. Defend the Yellow River 保卫黄河6:10
最著名的一个乐章,也是最具辨识度的。《保卫黄河》的旋律几乎是每个中国人都能哼出来的。钢琴以八度强奏开宗明义,然后把主题交给乐队。殷承宗在这里做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加花变奏——主题在不同调性上轮转,左手是连续不断的琶音,右手在旋律之外还加上了装饰性的华彩。中段的速度逐渐加快,钢琴和乐队之间形成了一种赋格式的竞赛——主题在不同声部里交替出现,一层一层往上堆,到高潮处已经接近狂暴的力度。尾声回到了开头的主题,速度更加猛烈,最终在钢琴和乐队的合力冲刺中戛然而止。曲子结束了,但余响还在脑子里转。

补充曲目:中国钢琴小品集

这张专辑的后半部分是殷承宗演奏的一组中国钢琴小品,阵容非常丰富。包括杜鸣心改编的《军民一家亲》、桑桐的《苗族民歌钢琴小曲四首》、王建中改编的《百鸟朝凤》《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和《绣金匾》、任光的同名歌曲改编曲《彩云追月》,以及储望华改编的《二泉映月》等。这些曲子短的不到两分钟,长的也就五六分钟,但每一首都是中国钢琴改编曲里的名篇。王建中的《百鸟朝凤》把唢呐曲的豪放放到钢琴上,手指在黑白键上快速轮转,特别考验指尖的控制力。

由于录音时间的安排,协奏曲和小品不是同天录的,但放在同一张专辑里出版,恰好勾勒出二十世纪中国钢琴音乐的两条脉络。一条是宏大的、交响化的协奏曲创作,另一条是将传统民族器乐作品转化为钢琴语言的改编之路。殷承宗在这些小品里展示了与协奏曲中完全不同的另一面——更内敛、更注重音色的细微处理。

聆听笔记:殷承宗的钢琴辩证法

这张录音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它有多"正宗"——虽然殷承宗确实最有资格说"我当年就是这么写的"。值得听的是他作为演奏者的双重身份:他既是创作者群体的一员,又是一个独自面对键盘和乐谱的钢琴家。这种双重身份带来了一个有趣的张力。在协奏曲的前三个乐章里,他的演奏有一种"设计者"的清醒——每一个乐句的走向、每一个力度对比,他都弹得深思熟虑,像建筑师站在自己设计的楼房里。到了第四乐章,他几乎完全放开了,进入了纯粹演奏家的状态——那种速度、那股冲劲、那种不设防的热情,让人忘记台上的人其实是创作者之一。

利珀的指挥也很重要。他没有用太夸张的rubato,欧洲乐团的音色也没有刻意模仿中国民族乐器。殷承宗的钢琴在这样一个"干净"的底色上,反而显得更有表现力——钢琴上的琵琶声、古筝声、中国锣鼓的节奏感,在规范的管弦乐框架里变得更加鲜明。这种欧洲乐队加中国独奏的组合,在这个版本里取得了奇妙的平衡。

录音方面,1992年的数字录音至今听来仍然很干净。钢琴的瞬态捕捉得足够好,殷承宗那种攻击性的触键在录音里没有发闷——很多那个年代的中国钢琴录音都有这个问题。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在录音棚里的声场也不算太混,基本上保持了合理的乐器分离度。当然和今天的高规格录音没法比,但对于一份历史性的文献来说,这个音质完全够用。

录音的历史意义

这部作品的演奏版本并不少。殷承宗本人后来在多个场合弹过黄河协奏曲——1990年代在美国、2000年代回北京、甚至在白宫为中美领导人演奏过。但1992年布拉迪斯拉发的这个录音,是所有版本里最特殊的一个。原因有三:第一,这是唯一一个殷承宗在录音棚里完成的版本——不是音乐厅现场,不受观众和时间的限制,能反复录制直到满意。第二,这个版本里的协奏乐团来自欧洲——不是中央乐团,不是中国爱乐,而是一支跟黄河毫无地域和文化关联的东欧乐团。这种反差本身很耐人寻味。第三,这是拿索斯在全球发行的版本,意味着它是被最多国际听众听到的那一版。

对于中国以外的听众来说,这个录音是他们对黄河钢琴协奏曲的第一印象。对于中国听众来说,它是殷承宗作为一个时代标志的精神存照。两种胃口,一盘菜。

乐评界反响

"殷承宗以原始创作者的身份演绎黄河协奏曲,这一事实本身就赋予了这个录音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他的演奏兼具宏大叙事与精密细节,使人得以一窥这部作品诞生之初的真实面貌。利珀和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的伴奏稳健而透彻,为钢琴留出了充分的表达空间。"

《留声机》杂志(Gramophone),2000年3月

"这不是一部追求现场震撼的演出,而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的作品陈述。殷承宗对于音色与力度的把控体现出他在数十年演奏生涯中对这部作品的深刻理解。尤其是第三乐章,他在狂暴与哀叹之间的转换几乎令人窒息。拿索斯这张唱片是了解二十世纪中国钢琴音乐不可或缺的一环。"

《BBC音乐杂志》(BBC Music Magazine),1999年12月

"王建中改编的《百鸟朝凤》在殷承宗指尖下呈现出惊人的色彩变化——唢呐曲的豪放与钢琴的精致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找到了完美的结合点。整张唱片是殷承宗作为演奏家和创作者双重角色的最佳注脚。"

《美国唱片指南》(American Record Guide),2000年5/6月号
"这部作品诞生于一个特殊的年代,但它所承载的力量——黄河的咆哮、船夫的呐喊、人民的苦难与不屈——已经超越了那十年的语境。它成为中国钢琴音乐走向世界的第一个坐标,而殷承宗的这个版本,就是坐标上的原点。"
— 博卡拉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