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基本信息
引子:一部协奏曲的诞生
1969年,殷承宗、储望华、盛礼洪、刘庄几个人凑到一起,要把冼星海1939年写的《黄河大合唱》改成钢琴协奏曲。这事听着就像在玩火。冼星海的原作写于延安的窑洞里,八个乐章,民族乐队加合唱团,唱的是黄河的咆哮、船夫的号子、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武装起来的人民。三十年后,有人想用西洋乐器、管弦乐队和独奏钢琴重新讲这个故事。
1970年5月,这部作品在北京首演。殷承宗弹钢琴,中央乐团交响乐队协奏,李德伦指挥。据说钢琴一出来就像黄河在咆哮,琴键上迸出的音浪让人坐不住。这部作品迅速传遍了全国,然后传到海外。波士顿交响乐团、费城交响乐团、柏林爱乐都演过。
拿索斯这张专辑用的母带最早来自马可波罗(Marco Polo)唱片1992年的录音。殷承宗弹钢琴,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协奏,艾德里安·利珀指挥。1999年拿索斯接手发行,让它成了最常被提起的版本。说到底,弹琴的人就是当年参与创作的。殷承宗弹这个曲子,不只靠技术——他知道每一句旋律当初是怎么磨出来的。这张唱片的意义就在这里:创作亲历者留下的录音,后人也只能靠它来参照最初的想法了。
关于这部作品:从大合唱到协奏曲
《黄河大合唱》是冼星海一生最重要的作品。1939年3月,他在延安一座破窑洞里,六天时间写出了光未然作词的八乐章大合唱。那正是抗日战争最难熬的时期,这首歌唱遍了中国,成了那个年代最有力量的声音之一。
三十年过去,改编钢琴协奏曲的事被提上了台面。问题是,怎么把一部合唱作品变成纯器乐?改编者们的办法很直接:保留原版绝大部分旋律素材,把合唱和民族乐队换成钢琴和交响乐团对话。钢琴得模仿黄河的咆哮、船夫的号子,还得弹出民乐器那种独特的律动——古筝的刮奏、琵琶的轮指、竹笛的婉转,全在黑白键上实现。
有人嫌这部作品政治色彩太浓,但音乐本身就在那儿。旋律来自中国民歌和冼星海原创,结构借了西方协奏曲的框架,钢琴写法把浪漫派的炫技和中国器乐的语汇搅在一起。四十多年后音乐厅里还有人听、有人弹,说明它的生命力早就超出了当年创作时的语境。
主创群像:三位幕后功臣
殷承宗 Yin Chengzong · 1941–
厦门鼓浪屿出生,七岁学琴,十二岁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附中。1960年去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深造,1962年在第二届柴可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拿了第二名——那年第一名是阿什肯纳齐。文革期间他做了不少钢琴民族化的尝试,最有名的是把样板戏《红灯记》改成钢琴伴唱,再就是参与创作《黄河钢琴协奏曲》。1970年首演之后,这部作品跟着他一辈子。1983年移居美国,在纽约办学、演出,偶尔回中国。他手劲大、技术硬,弹黄河的时候那种气吞山河的能量,别人学不来。
储望华 Chu Wanghua · 1941–
江苏宜兴人,作曲家、钢琴家。文革前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参与了《黄河钢琴协奏曲》创作全过程,主要负责乐队的配器和结构设计。1982年去了澳大利亚,先后在墨尔本大学和悉尼音乐学院教书。他自己的作品以钢琴曲为主,《二泉映月》的钢琴改编版是中国钢琴教学的经典曲目。黄河协奏曲里那些管弦乐色彩的设计、钢琴和乐队对话的戏剧性对比,很多是他的手笔。
盛礼洪 Sheng Lihong · 1926–2017
作曲家、音乐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在创作组里主要负责和声和曲式结构。他的音乐教育背景偏西化,师从苏联作曲家学配器法,在上海音乐学院教了多年书。对黄河协奏曲的贡献在于把冼星海原作的民族和声语言转化成交响性的音响结构——原版是民族乐队写的,到了西洋管弦乐队里怎么分配音色、怎么保持原作的张力,这些难题多半是他解的。
刘庄 Liu Zhuang · 1932–
作曲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创作组里唯一的女性。她音乐风格细腻,对旋律线条的装饰和发展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四个人的团队里,她提供了不同的视角,让这部充满力量感的作品在抒情段落里有了一种更柔韧的味道。
演出者:远方的黄河声
艾德里安·利珀 Adrian Leaper
英国指挥家,生于1953年。职业生涯主要在欧洲,曾任格兰纳达城市乐团首席指挥、马德里社区乐团(ORCAM)音乐总监。1990年代,利珀跟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为马可波罗和拿索斯录了大量唱片,从古典到当代什么都有。这张黄河协奏曲是他录的中国作品里最有名的。利珀的指挥风格偏稳,不追求夸张的速度变化,这反而成了这个版本的一个特点。乐队没有试图用"中国方式"去模仿黄河,而是以欧洲交响乐团的音色老老实实地完成了伴奏,跟殷承宗钢琴上的"中国声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对话感。
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 Slovak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 Bratislava
1929年成立,常驻布拉迪斯拉发。东欧最有录音经验的乐团之一,拿索斯和马可波罗很多唱片都找他们录。1930年代开始就在广播里演奏,弦乐声部温暖厚实,管乐不抢眼但稳当,整体素质靠谱。到1992年录音的时候,他们对"给西方厂牌录中国作品"这事已经驾轻就熟了。殷承宗弹开头那几个和弦,乐队跟得一点不费劲——黄河协奏曲对管弦乐队来说并不好对付,特别是第三乐章那些急剧的情绪转换和复杂的节奏对位。
曲目详解与赏析
补充曲目:中国钢琴小品集
专辑的后半部分是殷承宗弹的一组中国钢琴小品。杜鸣心改编的《军民一家亲》、桑桐的《苗族民歌钢琴小曲四首》、王建中改编的《百鸟朝凤》《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和《绣金匾》、任光的《彩云追月》,以及储望华改编的《二泉映月》。短的不到两分钟,长的也就五六分钟,但每一首都是中国钢琴改编曲里的名篇。
协奏曲和小品不是同一天录的,但放在同一张专辑里出版,恰好勾勒出二十世纪中国钢琴音乐的两条路:一条是宏大的、交响化的协奏曲创作,另一条是把传统民族器乐作品转化为钢琴语言。殷承宗在这些小品里展示了跟协奏曲中完全不同的一面——更内敛,更注重音色的细微处理。
聆听笔记:殷承宗的钢琴辩证法
这张录音最值得听的,不是它有多"正宗"——虽然殷承宗确实最有资格说"我当年就是这么写的"。值得听的是他作为演奏者的双重身份:他既是创作者群体的一员,又是一个独自面对键盘和乐谱的钢琴家。前三个乐章里,他的演奏有一种"设计者"的清醒——每个乐句的走向、每个力度对比,都弹得深思熟虑,像建筑师站在自己设计的楼房里。到了第四乐章,他几乎完全放开了,进入了纯粹演奏家的状态。那种速度、那股冲劲、那种不设防的热情,让人忘记台上的人其实是创作者之一。
利珀的指挥也没拖后腿——没有用太夸张的rubato,欧洲乐团的音色也没有刻意模仿中国民乐器。殷承宗的钢琴在这样一个"干净"的底色上,反而显得更有表现力。琵琶声、古筝声、锣鼓的节奏感,在规范的管弦乐框架里变得更加鲜明。
录音方面,1992年的数字录音到现在听来还是很干净。钢琴的瞬态捕捉得不错,殷承宗那种攻击性的触键没有发闷——那个年代很多中国钢琴录音都有这毛病。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的声场也不算太混,乐器分离度基本合理。当然跟今天的高规格录音没法比,但对于一份历史性的文献来说,这个音质完全够用。
录音的历史意义
这部作品的版本不少。殷承宗本人后来在多个场合弹过黄河协奏曲——1990年代在美国,2000年代回北京,甚至在白宫为中美领导人演奏过。但1992年布拉迪斯拉发的这个录音,在所有版本里是独一份的。这是殷承宗唯一在录音棚里完成的版本。不是现场,不受观众和时间的限制,能反复录到满意。协奏乐团来自欧洲——不是中央乐团,不是中国爱乐,而是一支跟黄河毫无地域和文化关联的东欧乐团。这种反差本身就很耐人寻味。而它由拿索斯在全球发行,意味着它被最多国际听众听到。
对于中国以外的听众来说,这个录音是他们对黄河钢琴协奏曲的第一印象。对于中国听众来说,它是殷承宗作为一个时代标志的存照。两种胃口,一盘菜。
乐评界反响
"殷承宗以原始创作者的身份演绎黄河协奏曲,这一事实本身就赋予了这个录音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他的演奏兼具宏大叙事与精密细节,使人得以一窥这部作品诞生之初的真实面貌。利珀和斯洛伐克广播交响乐团的伴奏稳健而透彻,为钢琴留出了充分的表达空间。"
"这不是一部追求现场震撼的演出,而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的作品陈述。殷承宗对于音色与力度的把控体现出他在数十年演奏生涯中对这部作品的深刻理解。尤其是第三乐章,他在狂暴与哀叹之间的转换几乎令人窒息。拿索斯这张唱片是了解二十世纪中国钢琴音乐不可或缺的一环。"
"王建中改编的《百鸟朝凤》在殷承宗指尖下呈现出惊人的色彩变化。唢呐曲的豪放与钢琴的精致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找到了完美的结合点。整张唱片是殷承宗作为演奏家和创作者双重角色的最佳注脚。"
"这部作品诞生于一个特殊的年代,但它所承载的力量——黄河的咆哮、船夫的呐喊、人民的苦难与不屈——已经超越了那十年的语境。它成为中国钢琴音乐走向世界的第一个坐标,殷承宗这个版本,就是坐标上的原点。"
— 博卡拉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