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基本信息
一场从童年就开始的演奏
Raphaël Jouan 录制德沃夏克这首协奏曲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坐在乐团里。妈妈是拉中提琴的,爸爸拉低音提琴。他们都在梅兹国家管弦乐团工作。这种从小就在排练厅角落长大的小孩,对乐团的呼吸方式有一种天生的熟悉感。他不怕乐团,因为乐团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去「对抗」的东西。它是背景音,是摇篮曲,是他学会阅读之前就已经听懂的语言。
这个背景很关键。因为德沃夏克的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本质上就是一封写回家的信。德沃夏克1894年在纽约写这部作品的时候,人在异国,心里想的全是波西米亚的森林和村庄。他本来对大提琴协奏曲这个形式没太多信心,觉得大提琴的声音在乐队里容易被盖住。但他在纽约听到了维克多·赫伯特(Victor Herbert)的第二大提琴协奏曲首演,被震住了。赫伯特本人就是大提琴家,他知道怎么写才能让独奏乐器在交响织体里站得住。德沃夏克听完之后决定自己也要写一首。结果一写就不是普通的作品,直接写成了大提琴文献里的第一名。
Jouan 在这张唱片里用的是他2020年定制的 Frank Ravatin 大提琴,琴声厚实但不笨重。这把琴的音色在第一乐章第一主题出来的时候就亮了。那种深沉的、柔韧的质感,不是砸出来的,是从弦的深处慢慢浮上来的。Gramophone 的乐评人 Edward Seckerson 用了「homespun」这个词来形容Jouan的演奏,意思是说它朴实、家常,带有手工的温度。这个评价很准。Jouan不是那种要把每一个音符都弹成宏大叙事的独奏家。他拉的德沃夏克就像在跟你面对面聊天,语速不快,语气不重,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曲目与演绎
德沃夏克: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Op. 104
G小调回旋曲,Op. 94
《波西米亚森林》第五首「静寂的森林」
关于录音与La Dolce Volta
La Dolce Volta 是法国独立古典厂牌,Logo是一辆蓝色的小摩托。这个牌子不算大,但出片质量一直很稳。他们的录音偏好温暖、自然的声场,不太喜欢那种把每个乐器都用话筒怼着录然后在后期靠人工混响制造假空间的作法。这张德沃夏克协奏曲的录音就体现了这种理念。Jouan的大提琴被摆得离话筒不远不近,你能听到琴弓擦过琴弦时细微的摩擦感,也能听到琴体共鸣腔的自然振动。乐团的声场处理得恰到好处,木管组在声场后方的位置感非常明确,铜管组出来的时候有足够的空间感,不会压到独奏。
Hi-Res 高解析格式在这张唱片里是有意义的。你不需要特别好的音响也能听出来,录音的底噪极低,动态范围很宽。大提琴的最低音和乐团的全奏之间没有压缩感。用普通的流媒体听也能感受到声场的纵深。如果你有条件听高解析版本,静寂的森林那首曲子里空气里的那些极细微的泛音会变得更清晰。
为什么是这一版?
德沃夏克的B小调协奏曲的录音版本多到数不清。老一辈有罗斯特罗波维奇、富尼埃、斯塔克,中生代有马友友、海因里希·席夫,年轻一代也几乎每个成名的大提琴家都录过。在这么多版本面前再来一张新的,Jouan 需要的不是技术——他的技术当然没问题——而是角度。
他的角度是「家的角度」。他的父母坐在乐团里,那场录音对他来说不是一次「独奏家与乐团的合作」,而是一次「在家人陪伴下的演奏」。这个差异听起来很细微,但反映在音乐里就很明显。他拉的德沃夏克不是从外部审视的。他不是站在波西米亚的边境线上眺望那片土地,他是从小就在那片土地上长大的。他的乡愁不是怀念一个从未属于过他的地方,而是对一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的再确认。所以他的演奏没有那种「你们听,这个多美」的炫耀感。他是说「这个就是这样的,你们听着舒服就好」。
Gramophone 把2026年3月的编辑选择奖给了这张唱片,评语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Jouan 的演绎「不张扬,不浮夸,却让人难以忘怀」。这种评价对于一张新出的德沃夏克协奏曲来说,是很高的肯定。在一个大提琴家们都在追求更大的音量、更快的速度、更炫的技术效果的时代,Jouan 选择了一条相反的路。他选择了更轻的声音、更慢的呼吸、更克制的表达。这不是技术能力不够的问题。他在G小调回旋曲里展示的左右手协调和快速的音群跑动,证明了他在技术层面完全有能力跟任何人竞争。他选择克制是因为他认为德沃夏克的音乐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表情,而是更少的。
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这张唱片唯一可能让部分听众觉得不够尽兴的地方,是Jouan的整体音量偏内敛。他在第一乐章和第二乐章的处理倾向于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动态范围内,不像某些版本(比如罗斯特罗波维奇1968年与卡拉扬那版)那样在戏剧性段落里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这种内敛的风格在小型扬声器或者环境噪音较大的场景下,可能会损失掉一些细节和冲击感。安静的环境和好一点的播放设备会大大改善这个问题。
另外,整张专辑五首曲目加起来五十三分钟,在当今动辄七八十分钟的唱片市场里显得有点「短」。但考虑到主菜是那首长达四十三分钟的三乐章协奏曲,加上两首精心搭配的小品,这个时长也算合理。缺的不是内容,是填充感。但对于那种更看重选曲质量而非堆砌曲目时间的听众来说,这是一张可以反复听的唱片。
德沃夏克在纽约写这首协奏曲的时候,窗外是曼哈顿的街道和哈德逊河的汽笛声,但他笔下全是南波西米亚的森林和教堂的钟声。一百三十年后,一个法国青年在梅兹的一间录音棚里,用一把2020年新做的琴,重新找到了那片森林。他的父母就在他身后拉琴。那间录音棚里没有波西米亚的风,但他的琴声里有。
— 博卡拉的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