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基本信息
开幕：一位青年钢琴家的宣言
巴特利特这个名字，很多人是从他上一张专辑《Rhapsody》开始留意的。那是以英国钢琴音乐为主线的个人宣言，从埃尔加到沃恩·威廉斯，BBC音乐杂志和《留声机》都给了一致的好评。新专辑《Concertos》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三部协奏曲，三位于青年时期写下它们的作曲家，巴赫、莫扎特、布里顿——三个世纪浓缩成一张唱片。
有意思的是，巴特利特说他的起点其实是布里顿。他在内页里写：「布里顿自己也是杰出的钢琴家，编排奥尔德堡音乐节时，总是特别关照巴赫和莫扎特的作品。」所以这张专辑不是随随便便把三首热门协奏曲塞到一起——它有一条线，从布里顿往回走，回溯到莫扎特和巴赫。三首曲子都写于作曲家二十出头的时候，时间上隔了两个世纪，但在情感上彼此回响。
录制在萨尔茨堡完成。这座城市是莫扎特的出生地，也是巴特利特一段重要的记忆所在——他在这里上过安德拉斯·席夫爵士的莫扎特协奏曲大师课。席夫是出了名的挑剔老师，巴特利特把那段经历称为「我音乐发展中的决定性时刻」。现在他以独奏家身份回到这里，跟本地的莫扎特管弦乐团合作——这个安排本身就很有叙事感。
他用的是一台贝森朵夫钢琴。这琴的声音和施坦威不太一样，中音区更暖更圆，高音区不那么尖锐。《留声机》的录音评价说得很到位：巴特利特知道怎么用贝森朵夫的调色盘，圆润的声音被巧妙地捕捉了。
作曲家群像：三个时代的三位青年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Johann Sebastian Bach · 1685–1750
D小调键盘协奏曲BWV 1052写于1738年左右，是巴赫为莱比锡音乐协会的定期音乐会创作的，七首键盘协奏曲里的第一首。它其实是一首小提琴协奏曲改过来的，原版已经找不到了，但键盘版里留了很多小提琴式的琶音和快速跑句。巴赫那个年代，键盘乐器在乐队里通常只弹通奏低音，是他第一批把键盘推到聚光灯下的人。写这首曲子时巴赫已经五十多岁，但音乐里那股劲儿——充沛的能量和坚定的戏剧感——像是年轻人写的。
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 Wolfgang Amadeus Mozart · 1756–1791
写K. 271「热诺姆」的时候，莫扎特二十一岁。他想离开萨尔茨堡大主教的宫廷，正在往曼海姆和巴黎找出路。这首协奏曲最著名的特点是：钢琴在乐队主题还没奏完的第四小节就闯了进来。当时协奏曲的规矩是乐队先把主题完整走一遍，独奏乐器再进来，莫扎特把这个规矩直接扔了。这个「打断」至今听起来仍然大胆——它就是一个年轻天才对传统说「不」的样子。音乐学家阿尔弗雷德·爱因斯坦（不是物理学家那个）把K. 271叫作莫扎特的「伊罗蒂卡」，意思是这部作品的情感深度在莫扎特全部协奏曲中前所未见。
本杰明·布里顿 Benjamin Britten · 1913–1976
《青年阿波罗》（Op. 16）写于1939年，布里顿二十五岁，刚去北美不久。1939年8月在多伦多首演，紧接着在纽约演了第二场——然后布里顿就把这部作品收回去了。他从此再也没允许它被演出，直到1976年去世后，出版社才发现手稿重新出版。作曲家自己为什么要撤一部作品？有人猜他对结构不满意，有人说觉得太直白，跟他后来克制的风格不搭。真相没人知道。但这恰恰让《青年阿波罗》更有意思——它光芒四射，充满矛盾，青年布里顿的语言还没定型，正是这种没定型的状态给了它一种让人屏住呼吸的力量。
演出者：青年才俊与萨尔茨堡传统的交融
马丁·詹姆斯·巴特利特 Martin James Bartlett · 钢琴
1996年生于伦敦，皇家音乐学院毕业，后来跟着席夫深造。2014年赢了BBC青年音乐家比赛，从此开始被更多人注意。和华纳古典签约后的第一张专辑《Rhapsody》反响不错——这张《Concertos》是第二步，从青年才俊往成熟艺术家的方向走。他的声音暖、层次清楚、有画面感，这些特点在这张专辑里刚好对路。席夫的评价我很喜欢：「巴特利特有着真正的音乐家直觉——他不仅懂得如何弹奏音符，更懂得如何让音符说话。」
霍华德·格里菲斯 Howard Griffiths · 指挥
英裔瑞士指挥，在古典和早期浪漫曲目上有口碑。他长期和瑞士罗曼德管弦乐团、苏黎世室内乐团合作，也和柏林广播交响乐团、皇家利物浦爱乐录过不少唱片。格里菲斯对巴赫和莫扎特的理解很扎实，指挥风格清晰、有活力——能把每个声部都梳理清楚，又不让音乐失去流动感。在这张专辑里，他给巴特利特的支撑灵活而稳固，尤其是在莫扎特协奏曲里，乐团的演奏轻盈有弹性，跟钢琴真的有来有往。
萨尔茨堡莫扎特管弦乐团 Mozarteumorchester Salzburg
1841年成立，世界上最老的莫扎特管弦乐团之一，名字就是向莫扎特致敬。每一年在萨尔茨堡音乐节和莫扎特周上都有大量演出。音色透亮、精致，弦乐轻盈暖和，木管有歌唱感——这正是演奏莫扎特需要的声音。在这张专辑里，乐团跟着格里菲斯从巴赫的巴洛克对位过渡到布里顿的现代节奏，适应力很强。
历史背景：协奏曲体裁中的青年叙事
十八世纪的协奏曲经历了一个变化：从巴洛克的合奏协奏曲变成了古典的独奏协奏曲。巴赫的键盘协奏曲正好卡在这个转变的早期——键盘开始从通奏低音里解放出来，变成一个独立的独奏声部，但和乐队之间还是「聊天」多过「对抗」。D小调第一乐章里，钢琴的快速音阶和乐队旋律之间的你来我往，不是独奏加伴奏那么简单——它更像一场巴洛克式的音乐辩论。
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把这个体裁推到了古典时期的顶。K. 271里钢琴的「过早闯入」不只是改了一个形式上的惯例——它改变了独奏者和乐队之间的关系。莫扎特笔下的钢琴不再只是一个平等的对话者，它成了一个有独立人格的舞台主角。这种「戏剧化」的协奏曲观念，直接影响了后来舒曼、肖邦、李斯特，甚至二十世纪的作曲家。
布里顿的《青年阿波罗》是二十世纪对协奏曲传统的一次特殊回应。它其实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钢琴协奏曲——编制只有弦乐四重奏加弦乐队，全长七分钟，更像一首为钢琴和乐队写的诗。布里顿把巴洛克合奏协奏曲的织体理念和二十世纪和声揉在了一起：钢琴的颤音开场让人想起巴赫，尖锐的和弦和不规则的节奏又是纯现代的声音。后来他成了二十世纪英国最重要的作曲家，就是因为他能把传统和现代这样揉在一起——《青年阿波罗》是他在这方面最早的一次尝试。
曲目详解与赏析
聆听笔记：青春的三种写法
这是一张关于「青年」的专辑。三首曲子都写于作曲家二十出头的年纪，但三种青春的面貌完全不同。
巴赫的D小调协奏曲是充满张力和严肃的青春——坚定、宏大，甚至有点固执。写这部作品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音乐里那股不可阻挡的推进力分明是不服老。莫扎特K. 271的青春是灵动、优雅、带着骄傲的——钢琴在第四小节打断乐队进场，那就是年轻莫扎特本人的音乐肖像。布里顿的《青年阿波罗》要复杂得多：光芒和不安共存，明亮的表层下面涌动着焦灼。这部被作曲家撤回的作品，恰恰因为它的不完美而更真实地触碰到了青春的本质——那种还没完全成型、却充满无限可能的状态。
巴特利特在三种风格之间切换得令人信服。他的巴赫线条清晰但不学究气；他的莫扎特轻盈优雅但不肤浅；他的布里顿果断有色彩，把七分钟的短曲里的戏剧张力拉得很满。技术上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更难得的是他没用这张专辑来炫技——他真的在用这三部作品讲一个关于成长和传承的故事。
录音方面，华纳古典在萨尔茨堡做得不错。钢琴没有被推到最前面，而是自然地融在乐队的声场里。巴特利特的贝森朵夫和乐队的弦乐之间有一种舒服的平衡——尤其是K. 271的慢乐章里，钢琴的吟咏和拨奏之间的空间感被记录得很真实。不是那种发烧友追求的「天碟」级别，但声音温暖、细节足够，不会让你分心去琢磨声音本身。
「布里顿在策划奥尔德堡音乐节时，常常给予巴赫和莫扎特的作品特别的关注。他也通过让它们影响自己的创作来表达深深的敬意。」
— 马丁·詹姆斯·巴特利特（Martin James Bartlett）
乐评界反响
「巴特利特深知如何使用贝森朵夫钢琴的调色盘——音色偶尔渗透而出，但圆润的声音被巧妙地捕捉。」
巴特利特上一张专辑《Rhapsody》已经让人看到了他温暖的音色和歌唱性触键，这张协奏曲专辑把他的视野带到了更高的地方。从巴赫的巴洛克对位到布里顿的现代感，他不仅展示了对三种不同风格的掌控，还用青年时代的作品为线索编出了一幅关于音乐传承的好看图谱。格里菲斯和萨尔茨堡莫扎特管弦乐团的演奏清晰透明、充满活力，和巴特利特的钢琴形成了真正的室内乐式对话。
这是一场跨越两个世纪的音乐对话——从巴赫戏剧性的D小调，到莫扎特充满自信的「热诺姆」，再到布里顿被撤回却光芒四射的《青年阿波罗》。而巴特利特，是这场对话中最投入的那个人。
— 博卡拉的胖子